他手里的长刀落下,刚在瓜皮上切出一道浅口,整只西瓜就顺着切口咔哒一声裂成两半。鲜红的瓜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景在云的手背上。她垂眼,另一只手覆上去,不动声色地把那点湿痕抹干净。
胃里猛地一缩,方才拳骨砸碎头颅的触感瞬间翻涌上来。
喉间一阵发紧,反胃的感觉直冲上来。
是中了幻术?
方才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喉结滚动,硬生生把那股呕意压了下去。万一再吐/出黄沙,只会更麻烦。
店小二已经把切好的西瓜递到她面前。景在云双手接过来,放在桌上。
周围的客人都捧着西瓜啃食,说笑间聊起镇上的事。
有人说,镇上出了人命案子。
立刻有人接话,你扯谎吧,咱们这镇子太平了多久,怎么可能出这种案子。
那人急了,说这是真的。
又有人反驳,官府都没贴告示,你从哪听来的消息,别在这乱嚼舌根。
景在云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喉咙里干得发疼,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喝什么。
她垂眼看向桌上的西瓜,鲜红的瓜汁顺着青绿色的瓜皮往下淌,流进她的手心,带着黏腻的触感。
景在云盯着那西瓜看了片刻,终究没压下那股莫名的冲动。
她低头,咬了一口西瓜。
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意漫了满口。抬手,把顺着下巴流下来的汁水一把抹掉。
这西瓜,甜得过分。
景在云吃完西瓜,将瓜皮放在桌沿。桌边没有垃圾桶,无处可扔。
抬眼时,桌前已经站了个姑娘。她没有半点脚步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显然不是普通人。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没有戴那枚红色吊坠。
姑娘眉眼灵动,看着不过十八上下的年纪。
长发挽起,头上斜斜插着两根素银簪子,耳坠是桃花形制。她穿一身素白常服,胸/前横束一根粉色绑带,衣襟处绣着淡粉色桃花,垂落的衣摆从淡粉渐变为浅白,针脚平整。
姑娘开口说道:
“你想见江姑娘吗?”
景在云浑身一震,瞬间闪身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她指尖蓄了力,本想直接动手,可堂子里人多眼杂,终究压了下去。
她更想弄清楚,这人怎么会知道江姑娘。
那姑娘没躲,也没挣扎,只看着她,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你想知道江姑娘在哪里吗?”
景在云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随即缓缓松开。她盯着姑娘的眼睛,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慢慢吐/出一个字:
“想。”
姑娘开口道:
“那你跟我过来。”
景在云攥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放。就在这时,地面猛地晃了一下。她脚下发力,鞋尖抵住桌腿稳住身形,眼前的视线却骤然一黑,手脚同时泛起一阵麻意。
她闭了闭眼,用力晃了晃头,再睁眼时,面前的姑娘已经没了踪影。
景在云低头,发现自己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指尖沾着的西瓜汁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粘稠的膜。她刚才明明站在桌子对面,攥着那姑娘的手腕。
是看错了吗?
不,不是看错了。
她的记忆还没混乱到分不清虚实的地步,刚才的一切,绝对是真的。
景在云沉下心,回想自下山以来遇到的种种。那些莫名自来熟、主动凑上来认识她的人,同门的人,还有之前的姬阳煦一行人,全都透着不对劲。
她们到底想引自己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景在云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自下山起,她就一直处在被动的位置上。
她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涸的液体已经变成淡粉色,几乎透明。
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手凑到鼻前,闻了闻,除了西瓜残留的甜腻,确实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她总在这里看见血,难道这个镇子以前出过命案?
和杀/戮有关?
念头刚落,耳边又传来嘤嘤的哭声。不止有妇人的呜咽,还有小孩的啼哭,声音细碎,没等听清就散了。
她余光扫过街上,正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哭,脚步虚浮,看着失魂落魄。
景在云心头一紧,把碎银子放在桌角,闪身就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妇人的手臂。
她死死盯着妇人的脸。
妇人脸上没有半分泪痕,眼神里满是诧异,根本没有哭过的痕迹。她怀里的孩子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睡着,连呼吸都很平稳。
妇人皱着眉,开口问她:
“你有什么事情吗?”
景在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就是个最普通的凡人妇人,身上没有半分修为。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忽然又说不出来。
日头正烈,阳光直直照下来,妇人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正晃着刺眼的光。景在云盯着那处,开口问:
“你脖子上的吊坠,是从哪里来的?”
妇人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带了火气:
“哪有什么吊坠?你快松手,别抓着我。”
景在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松开了手。妇人抱着孩子,快步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停嘀咕:
“坠子?什么坠子?该不会是个疯子吧?真是怪人,非要缠着人说我脖子上戴了东西?”
妇人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脖颈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日头正盛,正是午后未时,一天里阳光最烈的时候。景在云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地看见,妇人脖子上那枚吊坠,正迎着日光,闪着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