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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番外:终夷小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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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夷愣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没什么焦距,看了他好半天,才撑着石壁,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腿在牢里蹲得久了,走路一瘸一拐,踉跄两下,差点摔倒。

男弟子带着他往后山走,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这条路终夷从来没走过。他嗓子哑得厉害,开口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伸手扯住男弟子的衣摆:

“大师姐呢……我想再见大师姐一面……我有话跟她说……”

男弟子猛地回头,一脚踹在他的屁 股上。终夷本就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胸口撞在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哼。后背没愈合的伤口瞬间裂开,血浸透了破烂的衣料。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反复念叨:

“我错了……我错了……”

“真烦。”

男弟子啐了一口,“才关了多久,就成个疯子了。懒得跟你这种疯子废话。”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林子的角落,“看见没,去跟他汇合,一起出任务。”

终夷忍了忍身上的疼,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林子角落走。那里站着个蒙黑布面罩的男人,只露着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刃口泛着冷光。

终夷刚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蒙面男人突然动了。他上前一步,手里的短刃直接往前送,精准刺进终夷的腹部。

冰冷的刃身刺穿皮肉,终夷的身子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很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嘴里溢出鲜血,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是来执行任务的……”

“杀的就是你。”

蒙面男人声音冰冷,手腕用力,短刃又往里面送了半寸。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短笛声,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急促。这是五毒教的警报,只有宗门范围内出现外来入侵者时,才会吹响。

终夷的脑子瞬间清明。就算他再浑,也该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任务,是个陷阱,就是要他死在这里。

他猛地抬手,用尽全力推开蒙面男人,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腹部的伤口被扯得更大,鲜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落叶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只知道往前迈步子,腿软得发颤,每一步都踩不稳,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前跑。

蒙面男人刚要追,就听见身后传来同伴的喊声,说宗门有入侵者,要立刻回去支援。他骂了一声,看了一眼终夷跑远的方向,转身往回跑了。林子里只剩终夷一个人,还在往前跑。

另一边,宗门执事堂里,程霄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短笛声,指尖轻轻敲着窗沿。旁边的弟子快步跑进来,躬身行礼:

“大师姐,后山发现不明人士闯入,还有,之前被关押的终夷,从地牢里跑出来了,现在往山外的林子跑了,要不要带人去追?”

程霄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

“不用追了。派几个外门弟子,在山中巡查,留意他的踪迹就行,不用强行拦截。”

弟子愣了一下,还是躬身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程霄一个人。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她心里清楚得很,只要终夷还在五毒教一天,等师傅回来,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他还在宗门里,师傅总能找理由护着他。可要是他跑了,那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畏罪潜逃!

到时候,就算师傅再想护着这个半路捡回来的野小子,也护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师傅这个老女人,有时候就是老眼昏花,连人都能认错。万毒之躯的传承,从来都是一脉相承,只传女不传男。终夷说到底,不过是个男人,根本不配继承师傅的衣钵。

也是时候,让师傅看清楚,整个五毒教,只有她程霄,才是唯一能撑得起宗门的核心传承弟子。

天光刚破晓,山间浮着一层薄雾,天尽头只泛出一点淡白的光。终夷靠在山洞的石壁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腹部未愈合的伤口,泛起一阵钝痛。

这些日子,他全靠掐断山间的野草,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果腹,渴了就俯身,捧起石缝里积的露水喝,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体内的万毒血脉还在缓慢运转。之前在沼泽地牢里,日日被毒气侵蚀,皮肉烂了又长,以毒养毒,反倒让他的身子有了抗毒的底子,没在半路垮掉。

他的脑袋蒙蒙的,反应慢了半拍,之前日夜翻涌的恨、怨、不甘,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是手脚并用地爬进这个山洞的,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可真的停下来,他又想不明白,活下去要做什么。

去报仇?

去杀了程霄那个女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打不过程霄。那个女人一脚踢断他手腕时的脆响,此刻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更何况,程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五毒教。

那是一整个宗门,他孤身一人,根本碰不了。

他又想起逃出五毒教的那天。宗门西侧的丹房突然起火,火光冲天,警报声、喊人声混在一起,后山地牢附近看守的弟子,全都跑去救火了。

他看着洞开的栅栏门,愣了足足十息,才反应过来,猫着腰,拼了命地往山外跑,连头都不敢回。

一路颠沛流离,他好不容易逃到了秦水镇。身上的衣服烂成了碎条,袖口裤脚磨得发毛,头发乱蓬蓬缠在一起,沾着泥污、草屑和干涸的血痂,身无分文,走路的时候脊背佝偻着,脚步虚浮。

他刚走到城门口,就被守门的衙役拦了下来。

衙役手里拿着名册,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问:

“逃难来的?以前在哪里住?叫什么名字?有无路引?”

终夷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声带像是粘在了一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对着衙役不停摇头。

衙役皱了皱眉,跟旁边的同伴对视一眼,说:

“先跟我们去城外的避难所,登记好了再说。”

衙役转身去牵停在旁边的牛车,再回头的时候,原地已经没了终夷的影子。

当天,衙门就按规章上报了,说有一名身份不明的流浪男子,行踪不明,不确定是否具备攻击性。之后几天,城里城外的城门、路口,都有衙役严查过往行人。终夷不敢待在镇上,躲进了镇外湖边的山洞里,白天不敢出来,只有等天黑透了,才敢出去找些能吃的野草,捧湖里的生水喝。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这天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洞口的树叶,漏进山洞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终夷走到湖边,水面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

他看着水里的人:

头发长到盖住肩膀,乱蓬蓬地打结,左脸颊那道深紫色的疤凹凸不平,爬在颧骨到下颌的位置,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瘦得脱了形,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猛地冲上来,他抬起手,手指狠狠抓在自己的脸上,指甲划破皮肤,留下几道鲜红的印子。他蹲下身,膝盖砸在湖边的碎石上,肩膀剧烈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水面上,碎了那片倒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喘不过气。

洞外的林子里,鸟叫得清脆,风扫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遍地的野花顺着湖岸开了一路,风里带着草木和花香。

终夷变了。

他用湖里的水,把头发洗干净,捡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把过长的头发割短。他把身上破烂的衣服拆了,把还完整的布片拼在一起,用草绳缝好,洗干净了,铺在湖边的石头上晒干。

他再也不去想程霄,不去想那些在宗门里殴打他的男弟子,不去想那些翻涌的恨与不甘。

他只想好好活着。

终夷坐在山洞的石头上,看着洞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面的裂缝,石屑落在裤腿上,他也没察觉。

他想不明白,自己之前那股好胜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没有那只控毒手镯,他就是个普通的、沾着妹妹光的人,真的有本事超越同门的师姐们吗?

真的能成为最优秀的人吗?

不。从最开始的起点,他就是最弱的。无论怎么努力,功法考核永远是倒数,永远是垫底的存在。

他还能奢望什么,说什么空想的报仇?

他又能遇到什么机遇?

如果不是师傅把他捡回来,他恐怕早就去流浪,沿街乞讨,或者给别人做苦工、黑工,浑浑噩噩地活着。他现在学到的本事,半成都不到,连安身立命都不够。他没有身份,没有路引,该何去何从?

留在这个镇上,还是去别的地方?

他又能做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脚步虚浮地往山下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路,一步一步往前挪。

山下的镇子正逢庙会开放,路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锣鼓声混在一起。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缝补好的短衫长裤,洗得发白,却还算整齐。前面有几个穿异域服饰的人,说说笑笑地往镇门里走,守门的衙役只是扫了一眼,没拦。他跟在那几人身后,低着头,也顺利进了镇。

街上满是往来的行人,糖画担子、面人摊子、耍杂耍的场子,围满了人。他顺着街边往前走,路过一个糖葫芦担子,红果串在竹签上,裹着熬得透亮的糖壳,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脑子里突然闪过妹妹的脸。那时候妹妹才七岁,手里攥着他买的糖葫芦,仰着脸,笑嘻嘻地说,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喉咙发紧,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是啊,他再也摸不到妹妹软乎乎的脸,再也听不到她笑着喊哥哥了。

他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胡同,走到最里面,是个死胡同。墙根下长着些杂草,地面铺着碎石。他靠着墙滑坐下来,最后干脆躺了下去,后背贴着微凉的地面,看着头顶四方的天。

胡同口传来嘻嘻哈哈的少女说话声,脚步由远及近,又停住,来回走了两趟。

终夷偏过头,看见两个穿粗布短衫的姑娘站在胡同口。其中一个姑娘往前迈了两步,攥着衣角,壮着胆子走到他面前,开口问: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个姑娘是姜楹。

终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身上没有钱,我太饿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说这些。或许是她说话的语气,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他没力气去偷,也没力气去抢,连抬手的劲都快没了。

姜楹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胡同口,跟另一个姑娘年桅说话。

年桅皱着眉,拉了拉她的胳膊,压低声音:

“这种事报官就好了,你别多管闲事,万一出事怎么办?”

姜楹笑了笑,挣开她的手:

“他又不是骗我钱财,只是讨口吃的。他要是真问我要钱,我还不一定给呢。就一碗粥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她说完,转身跑到胡同口对面的粥铺,花了两文钱,买了一碗鱼粥。她双手端着碗,碗沿烫得她指尖发红,换了两次手,快步走回胡同里,把碗和筷子递到终夷面前。

终夷撑着地面坐起来,双手接过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粥的热气,暖得他指尖发颤。他抬眼看向姜楹,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

姜楹笑了笑,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你在这里先歇着,不要乱走动,待会官员来了,会给你安排去处的。”

终夷点了点头,鼻子发酸,却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哭,只能用力耸了耸鼻子,低声说:

“好,谢谢了。”

姜楹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胡同。

终夷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熬得软烂,带着鱼肉的鲜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残渣都舔干净了。

他拿着空碗,走出胡同,走到对面的粥铺,把碗递给了看摊子的妇人。妇人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伸手接了碗。

没过多久,两个穿白衣的衙役顺着街走过来,拐进了那条胡同。终夷站在树后面,看着他们进去,又空着手出来,转身往别的地方去了。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往镇外的方向走。

之后的好几日,终夷都躲在镇里的屋檐下,偷偷跟着姜楹。他知道了她在镇上的客栈里做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桌子、洗碗、端盘子。她心善,每天打烊后,都会把客栈里剩下的吃食,分给门口蹲守的野猫。

终夷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报答这个姑娘。

可他身上的暗伤还没好,每到夜里,腹部的旧伤、后背的杖伤,都会隐隐作痛,灵力运转滞涩。他决定回山间闭关,等伤好了,有能力了,再回来报答她。

他转身,再次走进了镇外的深山里。

半年后,终夷从山里出来。身上的伤好了大半,灵力也比之前稳了许多。他第一时间往秦水镇走,想去找姜楹。

刚走到镇口的客栈门口,就听见两个坐在门口喝茶的人说话。

“真是可惜了,前阵子客栈失火,两个好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是啊,一个叫姜楹,一个叫年桅,都才十几岁,太可惜了。”

终夷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发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蹲在客栈对面的墙根下,双手抱着头。脑子里反复转着念头:他是不是天生的灾祸?

父母在山匪洗村的时候死了,妹妹在大火里为了救他死了,现在,好心给他一碗粥的姑娘,也死在了大火里。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知道,自己就算拼上性命,也杀不了程霄那个女人,打不过整个五毒教。可给姜楹报仇,给这个普通的凡人姑娘报仇,他总能做到。

可该怎么报仇?

该用什么样的秘法,才能让纵火的人付出代价?

他听人说,丐帮无处不在,天底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他在镇上的大街小巷转了好几天,逢人就问丐帮的下落,没人肯告诉他。他走进客栈,想找掌柜的打听,刚开口,就被店里的伙计推了出来。

“哪里来的疯子,滚远点!”

伙计用力推他的肩膀,他踉跄着摔倒在门外的泥地里。伙计还不解气,往他脚边啐了一口,“再敢来闹事,我就报官抓你!”

终夷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终夷住在镇外的破庙里。庙里的供桌早就烂了,地上铺着干草,他靠在墙角,闭着眼养神。

一阵风刮进来,庙门吱呀一声晃了晃。烛火猛地晃了一下,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站在了他面前,身形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不想报仇?”

终夷睁开眼,看着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直接用力点了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件黑斗篷、一个黑布面罩,放在他面前的地上。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风再次刮过,烛火稳了下来,破庙里已经没了男人的踪影。

终夷拿起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里面是用朱砂写的秘法,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化为因,消耗寿命,便可查因果。

他照着册子修炼,然后去找了当初纵火的两个男童,还有背后纵容他们的人。顺着因果线,他发现这一场意外不止只是因为那两个男童,可他的功法还没练到家,刚动手,就被赶来的修士拦住了。

剑光闪过,他的脖颈一凉。

头颅被砍了下来,抛向空中。视线翻转间,他看见面前站着个陌生的女人,手里握着带血的剑。风从耳边刮过,周围的一切,都渐渐远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这一生,好像从来都没做成过什么事。永远是垫底,永远被欺负,永远在逃跑,连报仇都失败了。

他这一生,彻头彻尾都是失败的。

要是他能做最后一件好事,下辈子,能不能好过一点?

恨。他恨。恨自己的软弱无力,恨自己为什么永远是个废物。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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