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连着山路，往前走上一段，就是一座山。山脚下没有村落，要翻过这座山，山后才是云源镇的地界。山上长满了竹子，竹竿挺拔，竹叶长得茂密，层层叠叠的，阳光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的落叶上。风扫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景在云顺着山路往上走，脚步放得很稳。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脚步猛地顿住，凝神感知。不远处有清晰的人的气息，还有平稳的灵力波动，灵力浑厚，实力高深。她不想多生事端，脚步往旁边偏了偏，打算绕开这片区域，从侧边的坡地过去。

她刚走出竹林，就发现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竹子，也没有树木，地面上只有齐踝的矮草。开阔地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深蓝色的长衣长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耳侧各垂着一缕长发，头发半扎成马尾，后脑勺的披发垂在背后。光影晃动间，能看见她露出来的侧脸，皮肤白净，能看出是个女子。她盘腿坐在地上，双目闭着，像是在打坐冥想。

景在云收住脚步，站在原地，没往前，也没出声。她只想路过这里，不想和陌生人有任何交谈，脚步慢慢往后退，打算转身绕回竹林里，换一条路走。

耳边突然炸起成片的鸟叫，紧接着是密集的翅膀扑棱声，一 大群鸟从旁边的竹林里冲出来，直往天上飞，瞬间没了踪影。

景在云抬眼扫过鸟群飞远的方向，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依旧按着原本的打算，往侧边的竹林退，想换一条路走。

身后的开阔地上，原本闭着眼打坐的蓝衣女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她的视线落在景在云的背影上，没起身，没开口，就那样坐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

景在云钻进竹林，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地图，指尖按着上面标注的路线，顺着山路往下走。山路崎岖，落叶铺得厚，她脚步放得稳，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翻过了山头，看见了山脚下连片的屋顶，那就是云源镇。

她刚走到镇子口的林边，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景在云猛地回头，就看见那个穿深蓝色长袍的女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和她隔着两丈远的距离，站在原地。

这几天接连碰到案子、陌生人，景在云心里本就有些烦，看见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下意识觉得对方是故意跟踪自己。

她心里又泛起些奇怪。上山的时候，还碰到过几个砍柴的农夫，可翻过这座山，一路走过来，除了这个女人，连个过路的行人都没碰到，只有偶尔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她忽然想起花浦泽手腕上的天之问手环，还有之前在船上，那个叫蒲闵的女人，手腕上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手环。心里泛起一点好奇，但也仅仅是好奇而已，没再多想，转身走进了云源镇。

另一边的山林里，妖熊从树洞里猛地冲出来，带着厚重的脚步声，刚往前扑出半步，一道剑光闪过。花浦泽足尖点地，佩剑早已出鞘，一剑落下，直接将妖熊从头到尾劈开。妖熊的身体轰然倒地，血溅在周围的落叶上。

她收剑回鞘，从储物袋里摸出流云宗的宗门令牌，对着妖熊的尸身扫了一下，登记好任务记录，后续好凭这个报销任务的灵石。一阵风扫过树林，树叶哗啦啦响，她纵身跃上佩剑，御剑升空，往镇子的方向去。

镇上的客栈后院，老板娘蹲在地上，面前用石灰画了个圈。她手里拿着一叠叠好的冥钱，一张一张往圈里的火盆里放。火舌卷过冥纸，纸页迅速蜷曲、变黑，化成纸灰，顺着热气往上飘。她全程没说话，只有眼眶泛红，指尖捏着冥纸的边缘，动作很慢。

天刚亮的时候，她提着竹篮上了山。山坡上立着两个新的土墓，墓碑上分别刻着“姜楹之墓”和“女儿年桅之墓”。墓前摆着新鲜的果子、蒸好的糕点，还有两束刚摘的野菊，墓边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打理得整整齐齐。她蹲在墓前，把竹篮里的米酒倒在两个墓前的空地上，坐了很久，才起身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她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在墓前蹲得太久，腿麻得厉害，走两步就要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一缓。前几天她急火攻心病倒在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店里的伙计跟她说，已经有人组织匿名给姜老爷子捐了一笔钱，够老爷子后续吃药、请人照顾的开销了。

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耳边传来几声鸟叫。她抬头，看着几只鸟从头顶的天空飞过，又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草叶。一只蚂蚁顺着草叶往上爬，爬到叶尖，又翻到叶背，再往下爬的时候没抓稳，一下掉进了旁边的小水坑里。老板娘伸手，从旁边扯了一片细长的草叶，伸进水坑里，蚂蚁顺着草叶爬了上来。她把草叶放在地上，看着蚂蚁爬进了草丛里。

今天刚好是姜楹和年桅的头七。

她歇够了，起身继续往下走。刚走到山脚，就碰见了迎面过来的轮椅。姜老爷子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刻进皮肉里，身后有个穿短衫的老头，正慢慢推着轮椅往前走。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都停住了脚步。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站了片刻，然后各自错开身子，老板娘往镇上走，推着轮椅的老头，推着姜老爷子往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