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上,终夷盘腿坐在船尾,指尖掐着诀,维持着阵法的运转。阵法已经完全启动,通道已经打开,可他等了很久,没有任何一个妖怪接下这份祭品。
他心里生出疑惑。这种献祭,只要有妖怪愿意接,就能完成契约,当然也有失败的可能,大多是因为祭品不够。
可他的祭品,明明够了。这是一整片水域的山灵地气,加上两个修士的性命,还有一整湖的活物。
怎么会不够?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船边的景在云。
只能是这个原因。那些藏在暗处的妖怪,看穿了这个女人的实力,她身上的气息,足以让所有妖怪胆寒,不敢接下这份带着她的祭品。
终夷的心里生出寒意。他到底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这样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人,又为什么要出手,杀掉一个客栈里打杂的小姑娘?就因为她身份低微,性命不值钱,所以杀了也无所谓吗?
水面的鱼群还在疯狂躁动,水下的红阵越亮越盛,红光透过水面,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
水面还泛着阵法的红光,一湖的鱼群仍在躁动,木船随着翻涌的水波,轻轻晃动。
景在云站在船边,看着对面船尾坐着的终夷。终夷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不停耸动,发出一阵接一阵怪异的笑声,声音裹在水汽里,飘在水面上。
景在云心里转过念头,她上这艘船,从头到尾,只听他翻来覆去地说偏执的牢骚,讲他自洽的道理,现在就只剩这没头没尾的怪笑。
这个人,真的没有疯吗?
他的精神状态,真的还正常吗?
终夷的笑声骤然停住,捂脸的手放了下来,眼神里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他想通了,他还有最后一手后手。
已经走投无路,唯有炸掉自己的内丹,散掉全身灵力,和船上的人同归于尽。他开始催动体内的灵力,丹田处的内丹飞速转动,灵力不受控制地往四肢百骸冲,经脉里传来密集的锐痛,周身的空气跟着微微震颤。
就在灵力即将冲破丹田的瞬间,一声脆响炸开,是骨骼被斩断的咔嚓声。
终夷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旋,天与地彻底倒转。他看见景在云的身影倒着立在船板上,视线往下落,看见一具没有头颅的身体,穿着他的灰布长衫,正倒在船板上,脖颈处的鲜血正喷涌而出,溅满了船面。
他的意识僵住。
他还没有催动灵力炸开,怎么会这样?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颅提了起来。他的视线对上一张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脸。
终夷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不”,半个字刚出口,一道寒光闪过。
他的舌头连着下半截下巴,一同被斩落。鲜血糊住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最后死死瞪着前方,瞳孔彻底散掉,没了气息。
水下的红色阵纹,随着终夷的死,一点点暗了下去,原本躁动的鱼群,也慢慢停了下来,水面的波纹渐渐平息。
蒲闵站在船尾的血泊边,手里握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上的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晕开小小的血点。她梳着高马尾,额前没有碎发,一身深棕色贴身劲装,配同色长裤,腰上层层叠叠缠了好几根同色系的腰带,上面挂着几个闭合的皮质小包。
她抬手,把长刀收进腰侧的刀鞘里,看向景在云,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开口:
“小姑娘被吓着了吧?这个可是个坏人。”
景在云愣在原地。刚才的变故太快,她甚至没看清这人是何时登上的船。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开口问:
“就这么杀人吗?”
蒲闵抬手,指尖灵力一动,一张淡蓝色的光屏在她掌心展开,上面是宗门执法队的正式通缉令,印着终夷的画像,还有鲜红的追杀令印章。她晃了晃手腕,让光屏正对着景在云,开口:
“不对哦,我可是宗门执法队的人。”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景在云身上的灵力波动,继续开口:
“你看,这是官方通缉令。我看你身上若有若现的灵力,想来要么是散修,要么是宗门派出来历练的弟子吧?别被他骗了,能被下宗门追杀令的,都是十恶不赦的人,凶残至极。”
景在云的视线扫过光屏上的通缉令,又落回船板上终夷的尸身,开口应道:
“啊,是,是凶残。”
蒲闵指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切换到天之问的传讯界面,给花浦泽发了一条消息:抓到了。发送成功的瞬间,通缉令界面上跳出了“任务进度已完成”的红色标识。
她指尖又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马上赶过来。
随后收起了光屏。
蒲闵走到船舷边,挨着船板坐下,两条腿垂在船外,晃了晃,转头看向景在云,开口:
“看来你胆子还挺大的嘛,第一次看见杀人?”
景在云垂眸,看着船板上还没干透的血迹,语气带着不确定,开口:
“是第一次吧?”
蒲闵笑了一声,开口:
“你这话说的,倒是挺不确定的。”
景在云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蒲闵又开口问:
“你是哪里人啊?”
景在云摇了摇头,没说话,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心里转过念头,这一路遇到的人,个个都自来熟,都急着问她的名字,探她的来历。
蒲闵看她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又笑了笑,开口:
“我叫蒲闵,以后江湖有缘,再见吧。”
景在云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蒲闵站起身,转身走到船头,弯腰拿起放在船板上的船桨,双手握住桨柄,把船桨伸进水里,手臂发力,一下一下划了起来。木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带着一船未干的血痕,往岸边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