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忆莲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定。她仍卧在花海之下,周遭花瓣层层叠叠,方才的一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确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江忆莲想起景在云。景在云下山已有数日。她勾了勾手指,空中浮起无数花瓣,花瓣聚拢、流转,最终凝成一面水镜。
江忆莲垂眸看向镜面。镜中,景在云躺在床上沉睡,身上缠着数根因果线,线条绷直,隐有异动。
江忆莲神色未动,没有上前干预的意思。下山本就是让她历这些事,何况还有那只丑东西跟着她。
至于她能随时看见景在云的动静,全靠景在云颈间的吊坠。那枚吊坠贴在肌肤上,正散着若有若无的淡光。
镜中画面微动。景在云侧过身,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夜里万籁俱寂。墙根下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混着草叶的轻响。
两个男孩举着烧得噼啪作响的火折子,缩在墙角。穿灰蓝色衣裤的男孩叫山正,他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穿深绿色短打的男孩叫王扬,正蹲在地上,把火折子往墙缝里凑。
王扬嘴角咧着笑,火折子的光映亮他的眼白。山正压着声音劝:
“半夜偷跑出来,不是要跟你看这个的。这哪里是惊喜,分明是惊吓。”
王扬头也不抬:
“没事。”
山正又拽他的胳膊:
“别烧了,快住手。”
王扬挥开他的手,嘴里反复念着“没关系”。两人拉扯间,火折子的火苗猛地窜起,舔上了旁边堆着的干草与废布料。
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火舌卷着浓烟往上翻。王扬的眼睛里全是跳动的火,瞳孔被火光撑得发颤。
他浑身僵住,随即一屁 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转头要喊山正快跑。
耳边只有连绵的虫鸣,一声比一声近。
王扬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浓烟里,先戳出来两根粗壮的、一节一节的触角,触角顶端扫过地面,带起尘土。浓烟渐渐散了些,王扬撑着地面爬起来,往侧边看。
他的好朋友山正,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蚱蜢。
那蚱蜢身形比成年男子还要高,褐黑色的硬壳泛着油光,胸腹处的纹路一道叠着一道。两条粗壮的后腿弯折着,腿上布满尖锐的倒刺,每一根都有手指长短。
它的复眼大而浑浊,死死盯着王扬,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两根触角不停晃动,扫过王扬的脸颊,带着冰凉的黏腻感。
王扬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转身就爬。他手脚并用,往前疯爬,没爬几步,前方就出现了两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两个人,全身盖着白布,只露出脚踝。虫鸣还在耳边,火舌烧着木头的噼啪声也没停。
王扬眼睁睁看着,白布从头部的位置,一点点被掀了起来。白布下面,是两个巨大的蚱蜢脑袋,复眼在暗处泛着冷光,口器不停开合。
王扬涕泪横流,一边往后缩,一边疯狂摇头,嘴里反复喊着:
“不要!不要!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
他转身继续爬,手脚磨在地上,蹭出了血痕也没察觉。
突然,耳边传来拖得很长的“威武——”声,跟着是木棍敲在地面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王扬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块青石板上。
前方摆着一张高高的公案,公案后坐着穿官服的人,两侧站着持棍的衙役。他的父母跪在他身侧,低着头,肩膀不停发抖,传来压抑的哭声。
王扬听着公案后的人开口断案,每一个字都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那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变成了细碎的、高频的摩擦声。
王扬猛地抬头,公案后坐着的,是一只穿官服的巨大蚱蜢。它正晃动着触角,口器开合,发出蚱蜢特有的摩擦声,一声盖过一声。
王扬再次爆发出哭声,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胡言乱语:
“对不起!我错了!不是我杀人!我错了!”
他手脚乱蹬,猛地撞在什么硬东西上,瞬间回神。
他身处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刚才的一切都不见了。隔壁房间传来动静,跟着是开门的声音。他父亲举着一盏油灯走了过来,推开了他的房门。
油灯的光扫过房间,他父亲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油灯的光落在床前,那里站着一只半人高的蚱蜢,身上套着王扬的里衣,硬壳把布料撑得变了形。他父亲先是愣了一瞬,再定睛看清,浑身的血瞬间凉了,惊叫一声,往后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油灯掉在地上,灯油泼出来,火苗窜了一下,随即被地上的尘土盖灭,房间又暗了下去。王扬看着跌在地上的父亲,张嘴想喊,却发不出熟悉的声音。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满眼惊恐,不停往后退。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扶父亲起来,父亲却尖叫着“怪物!巨大的怪物!”,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
王扬动作一顿,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不是人手,是蚱蜢的前足,带着尖利的弯钩,硬壳泛着冷光。
他的视角比平时低了很多,抬头才能看见桌子的边缘。他浑身发抖,猛地看向自己的身体,褐黑色的硬壳,弯折的后腿,背上还叠着一对翅膀。
他慌了,下意识抖动身体,背上的翅膀瞬间展开,扇动起来,带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尘土乱飞。他看着父亲已经爬进了主屋,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还落了栓。
王扬追了过去,趴在房门前,用前足刮着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喊父亲开门,嘴里却只能发出连续的虫鸣。门板纹丝不动。他顺着墙壁往上爬,硬壳的爪子扣进砖缝里,很快爬到了屋顶。
他用前足扒住瓦片,一块一块挪开,露出屋顶的木板。他再用弯钩划开木板,扒出一个洞,低头往房间里看。
房间里,他父亲把母亲护在身后,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东西,眼睛死死盯着四周。父亲听到头顶的动静,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洞口王扬的复眼。
父亲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瞳孔缩得极细,浑身剧烈发抖,牙齿不停打颤。母亲躲在被子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王扬僵在屋顶的洞口,浑身冰凉。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变成了怪物,连亲生父母都认不出他、害怕他。耳边全是翅膀震动的嗡嗡声,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扭曲。
他从洞口跳了下去,落在房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往前靠近,跟父母解释。父亲却把母亲往身后塞得更紧,从墙角抄起一把杀鱼的刀,刀刃对着他,刀尖不停发抖。父亲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这个怪物!你吃了我的儿子!现在还想来害我们!”
王扬不停摇头,前足慌乱地摆动,想告诉他们自己就是王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他嘴里只能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虫鸣,尖锐又刺耳。
月光从屋顶的洞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和父亲之间,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扬的眼睛变得猩红,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三个字:为什么!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虫鸣,背上的翅膀猛地震动起来,往前冲了过去。
等他回过神来,房间里静得可怕。他的前足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一片鲜红。他的口器里有东西在蠕动,他下意识咀嚼了一下,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低头看。
父亲的脑袋滚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身体倒在墙边,胸口被捅穿了一个大洞。母亲缩在床角,四肢缺损,只剩躯干。地上全是血,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