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忆莲慌乱摇头，伸手去抓那些黑色物质，却始终擦不净，抓不住。周遭光线迅速昏暗，无数黑色的头颅在地面来回跳动，发出尖锐的嬉笑，齐声叫嚷：

“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

江忆莲沉默看着那团黑色黏污从自己的衣衫上滑落，坠到地面，彻底消散无踪。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江忆莲身上的花瓣衣衫散出淡白微光，将周身映出浅淡的光亮。

嬉笑之声愈发响亮，黑色头颅不停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江忆莲脑中嗡鸣，怒火翻涌。

她怎能再一次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在眼前彻底消失。她始终落不下泪，只压着怒火，低声嘶吼：

“滚！”

以江忆莲为中心，淡白微光向外扩散出环形气浪，一圈叠一圈推开。那些嬉笑的黑色头颅，尽数消散。

一旁的生命古树轻微颤动，树干上的黑色蛀虫全部掉落地面，躯体冻结，随即碎裂成细小的块，散落一地。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师姐啊，你待在这里干什么呢？”

江忆莲的身体猛地一颤，目光从地面缓缓移向远方，迟迟不敢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

她不敢确认，景在云是否还是人形，是否又化作了黑色的黏湿物质，不敢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正的景在云。

她迟疑许久，后背忽然被人紧紧抱住。景在云带着热烈的气息，从身后拥住她。

片刻后，景在云松开怀抱，挽住江忆莲的手臂，从身侧探出头，仰头笑着发问：

“师姐啊，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我呢？”

还是那双明亮的眼睛，眼神自在，动作先于思绪，热烈又直接。

这就是景在云，是她记忆里的景在云，也是真实鲜活的景在云。

白花瓣持续从花树枝头飘落，落在石桌桌面，落在生命古树裸露的根须上，落在江忆莲雪白的发丝间。她站在原地，右臂缓缓抬起，指尖自然舒展，指腹微微向前，想要贴向景在云的面颊，触碰她柔软的肌肤。

指尖距景在云的脸颊只剩寸许，景在云猛地侧头，向后缩了半寸，躲开了这触碰。

江忆莲的指尖僵在半空，眉峰微蹙，眼底生出困惑。她已经记不清，久远的时光里，景在云曾无数次主动靠近，主动依偎，主动凑到她的身前。

漫长的岁月磨淡了记忆，她几乎忘记，最初的景在云，是厌恶她的。

彼时的场景清晰起来。

江忆莲声名远扬，无名宗内无人不知，她是宗门公认的第一剑客。景在云天资出众，却始终被江忆莲的光芒压制，名次与声望，永远落在其后。

就连大弟子苏漩，偶尔也会在私下低声议论。人心向来如此，有人站在高处受尽追捧，便有人藏在低处，心有不甘。

只要江忆莲出现在宗门内，身为二弟子的景在云，必然会被同门拿来与她比较，二人的争执与比拼，永远是宗门内最热门的谈资。

江忆莲始终无法理解，景在云为何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眼神里满是嫌弃，满是抵触，满是不加掩饰的恶劣。

她从未察觉，同门的师兄师姐将她捧至极高的位置，每一次夸赞，每一次推崇，都在无形中将景在云狠狠踩在脚下。

她活了上千年，乃至上万年，心性却始终钝讷。

她会为路边盛放的景致驻足，会为受伤的小兽疗伤，会为那些热烈鲜活的生命一次次倾注心力，也会在遇见叛逆疏离的人时，默默转身离开。

她一遍遍重启时光，一遍遍重来。

曾经名震四方的第一剑客江忆莲，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名字都不能轻易提及的江忆莲。

这一次，景在云依旧带着好奇，夹杂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再次朝她靠近。

江忆莲收回僵滞的手，缓缓转头，看向走近的景在云。心底翻涌的情愫与血脉牵绊，早已偏离了原本的模样。

她本该轻声唤出景在云的名字，本该抚平她眉间的局促，本该与她同去看遍山川景致，去林间追蝶，去晨雾中观花，去牵起她的手，在林间缓步慢行。

她再次抬起手，指尖轻缓地拂向景在云的发顶，指腹刚触到柔软的发丝，指节却不受控制地收紧，指尖的力道骤然变重。

心底没有半分亲昵，没有半分温柔，一股陌生的情绪翻涌上来，裹挟着愤怒，裹挟着不甘。她不清楚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扣住了景在云的脸颊，指腹用力，掐紧了她柔软的肌肤。

景在云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睫下打转，疼得身体微微发颤，却不敢躲开，只僵着身体，仰头看向江忆莲。

江忆莲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痛楚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畅快。

这异样的情绪让江忆莲浑身一僵，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感到不解。长久以来，她都无法接受这般失控的状态，却又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与心绪。

她不想再伤害景在云，不想再看见景在云落泪，指尖猛地松开，力道卸得仓促，手掌向后缩了半寸。

眼前的景在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开朗阳光、会捧着糕点笑着跑过来的模样。她变得胆小，变得自卑，变得敏感怯懦。

方才靠近时，她的脚步放得极轻，手指攥着衣摆，指尖泛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试探，总要先抬眼观察江忆莲的神色，确认没有怒意，才敢做出下一步举动。

江忆莲看着这样的景在云，心底骤然生出恐慌，铺天盖地的悔意瞬间淹没了那点莫名的畅快。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避开了景在云的视线，避开了她泛红的眼眶，避开了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措的慌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