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江小姐纵容默许,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小姐见她窘迫,笑着安抚:
“你放自然些,先前怎么做,如今便怎么做便是。”
景在云望着她温和的眉眼,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想要尊敬的念头,先前的局促渐渐消散。
“你来这里,可是要寻找什么?”
江小姐轻声问道。
景在云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那根红绳的种种纠葛,开口道:
“我想要春河头上的那根红绳。”
江小姐闻言,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轻轻点头:
“好。”
景在云愣了愣,随即轻声道:
“谢谢。”
江小姐唤春河进屋,指尖捏着几枚铜钱,轻声道:
“我愿买下你头上这根红绳。”
春河连忙摆手,脸颊微红:
“小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怎好要小姐的钱。”
“哪有白拿旁人东西的道理。”
江小姐将铜钱放回袖中,“你既不收钱,这个月便给你添两吊月钱,或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
春河思忖片刻,轻声道:
“小姐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给我两根寻常头绳便好,左右我梳双髻,正好一边系一根。”
江小姐颔首应允。
不多时,下人取来两根素色头绳,春河接过,走到镜前,抬手解开发髻上的红绳,小心翼翼递到江小姐手中,再将新头绳分别系在双髻上,整理妥当后,转身对着江小姐福身行礼,裙摆轻扫地面:
“谢江小姐成全。”
景在云站在一旁,看着江小姐将红绳递到自己面前,指尖触及红绳的瞬间,那种虚无的穿透感消失了,粗糙的绳面带着细微的凉意,握在手中竟有些不真实。
先前她数次想触碰春河头上的红绳,指尖都径直穿过,如今竟这般轻易拿到了手。
她望着江小姐,越发觉得困惑。
眼前的江小姐,与梦中那寡淡疏离的白衣女子判若两人,却又莫名透着同源的熟悉感。
许是不同时期的同一人吧。
江小姐有喜怒哀乐,爱吃甜腻的点心,总爱穿华丽的锦缎衣裙,时常坐在院内亭中观赏池鱼,平日却甚少出门。
她爱热闹,总找下人说闲话、聊画本,若是无人陪伴,便会皱着眉,显露出明显的不开心。
景在云握紧手中的红绳,抬眼看向江小姐,轻声道:
“谢谢江小姐。”
江小姐抬眸,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回应:
“不客气,毕竟你也是我的孩子。”
“孩子?”
景在云猛地愣住,瞳孔微缩,张了张嘴,正要追问,眼前突然扬起漫天白沙。
白沙呼啸而过,身前的府邸、亭台、花木瞬间崩塌、消散,下人们的身影也化作点点白光,融入白沙之中。
景在云下意识抬手遮挡,待白沙散去,四周已空无一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田野,青禾随风轻晃。
她低头,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根红绳,红得鲜艳,与这片空旷的田野形成鲜明的对比。
景在云心头满是怀疑与茫然,下意识摸向腰间,木剑依旧稳稳别在那里,凉硬的触感让她稍定心神。
这该是最后的结局了,可所有事都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她一边往山洞走,一边梳理思绪。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红绳必然是关键。
虽由春河捡到,可它与山中的瑞灵有关吗?
若瑞灵是那老妇人的孩子,可她分明已跟着老妇人、那只叫旺财的狗,还有那个小男孩一同离去了。
江小姐又是什么身份?
那句“毕竟你也是我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回到山洞,里面空无一人。
景在云刚转身,便见瑞灵从洞口阴影处走出,手里捧着一片宽大的树叶,叶上摆着几截洗干净的鱼骨头,白生生的。
“你回来啦,小木头。”
瑞灵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景在云点头应了一声。
瑞灵举起树叶,指着鱼骨头说:
“这个正好能梳头发,我头发好久没梳了。”
瑞灵似变瘦小了,身高矮了一截,似十一二岁小姑娘。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景在云,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小木头,你能帮我梳头发吗?”
景在云心头一震,莫名觉得瑞灵仿佛知晓一切,又像是特意给了她一个台阶。
她愣了愣,轻声道:
“好。”
接过一片鱼骨头,指尖触到骨头尖端,早已磨得圆润钝滑,不扎手。
瑞灵的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景在云拿着鱼骨头,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轻轻梳理。
发丝虽有些毛躁,却不算脏。
想来她是山中长大的孩子,时常有雨水冲洗,自然洁净。
景在云顺着记忆中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给她编发,动作轻柔,怕扯痛了她。
编到末尾,她取出那根红绳,绕着发尾系了个紧实的结。
红绳刚系好,瑞灵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带着哭腔道:
“谢谢你啊,小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