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凌昭,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避开那双金色的眼睛,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手掌贴上粗糙的木制围栏。掌心传来木质的纹理和夜露的湿意,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血脉般的共鸣。不是恐惧,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荒芜之地突然听见同类呼唤的悸动。
狼王——她心里浮现出这个词。
巨狼的耳朵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脚边的东西,轻轻一推。
一个扁平的金属物件顺着缓坡滚下来,叮叮当当地撞开碎石,最终停在围栏外,离那具鬣狗尸体不远。
做完这个动作,巨狼后退了半步,身影融入黑暗。只有那双金瞳还亮着,又凝视了凌昭几秒,才缓缓熄灭。
它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直到这时,罗恩才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雷克斯松开扳机,但目光仍锁定着那片黑暗:“东部荒原的传说……原来是真的。”
“什么传说?”凌昭问,眼睛却还看着金属物件掉落的方向。
“银月下的幽灵狼王,”雷克斯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猎人之间流传的故事。说它只出现在污染最重的月夜,猎杀发狂的污染兽,但从不对人类出手。见过它的人很少,更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属于哪支变异族群。”
他顿了顿:“但所有人都说,被它注视的人,要么会成为荒原的祭品,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会成为荒原承认的‘客人’。”雷克斯看向凌昭,“看来它选择了后者。”
凌昭没有回答。她让罗恩警戒,自己用围栏的间隙伸出钩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金属物件拖了进来。
是一块身份牌,边缘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中央的浮雕还能辨认——一颗生锈的钉子穿透骷髅的眼窝。背面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刻着:“锈钉所属,第七狩猎队,疤脸”。
是奴隶贩子的身份牌。
而牌子的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人用锐器新刻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祭品筹备中。东南三十里,旧矿坑。”
凌昭的指尖抚过那行字。金属冰凉,刻痕却带着某种滚烫的意味。这不仅是警告,这是情报,是某种超出理解的、来自非人存在的示好——或者引导。
“它杀了‘锈钉’的人,”罗恩凑过来看,脸色发白,“还把牌子送过来?为什么?”
“因为‘锈钉’也在打我们的主意。”雷克斯接过牌子,眼神冰冷,“上周巡逻队在东南方向发现过他们的活动痕迹,但追丢了。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找到了他们的临时据点。”
他看向凌昭:“这个‘祭品筹备中’……你觉得指的是什么?”
凌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拍卖会上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想起黑石侯爵和“血疤”卡恩的密谈,想起那句“她的血很重要”。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也可能……是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雷克斯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照出那些旧伤痕和新添的疲惫。最后,他收起身份牌,说:“明天我带人去旧矿坑侦查。你留在农场,加派人手,暂时不要外出。”
“不,”凌昭摇头,“我也去。”
“太危险——”
“雷克斯,”她打断他,抬起眼睛,“如果它们的‘祭品’真的是我,那么逃避没有任何意义。我必须知道面对的是什么,知道它们想要什么,知道我到底……值多少价码。”
她的语气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夜色里。雷克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映出的月光和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最终叹了口气。
“可以。但你必须跟在我身后,听从指挥。”
“成交。”
当晚的后半夜,农场无人入睡。
护卫队全员警戒,林恩被紧急呼叫过来,在围栏关键节点加装了震动感应器和强光爆闪装置。老杰克带着几个小伙子把农具磨得锋利,小艾拉的母亲和几个妇女默默准备好了急救用的绷带和草药。
凌昭坐在小屋的窗边,手里摩挲着那块冰冷的身份牌。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投下清晰的影——掌心的星纹在黑暗中泛起极微弱的银光,像呼吸般明灭。
她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它放下牌子时轻巧的动作,想起它凝视她时那种穿透表象的审视。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也不是看同类的眼神。那像是在确认什么,评估什么,等待什么。
窗外,远山起伏的剪影在月色中沉默。她知道,那双眼睛可能还在某处看着她。她也知道,从今夜起,农场、她、以及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都被卷入了一场比贵族倾轧更古老、更危险的游戏。
荒原睁开了眼睛。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