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呆滞的卫兵，掠过瘫软的母亲，掠过旁听席上开始骚动的人群，最后回到法官和雷克斯的脸上。

“杀我。”

“还是用我？”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审判庭。

“净化……她说是净化？！”

“黑血变红了！我亲眼看见了！”

“老天……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净化师！活的！”

人群沸腾了。人们往前涌，试图看得更清楚。卫兵们慌忙组成人墙，但这次他们的动作带着犹豫和惶恐——他们刚刚差点对这个能净化污染的人动武。

法官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通讯器，急促地低语了几句，然后抬头，看向雷克斯：“斯特林指挥官？”

雷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了阴影，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这个高大的男人走到凌昭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与跪着的她视线齐平。凌昭能闻到他身上硝烟、钢铁和一种干净皂角混合的气味，能看见他脸颊上一道新鲜的伤疤，能感受到他目光里那种近乎实质的穿透力。

他伸出手，不是碰凌昭，而是轻轻托起小女孩——艾拉——刚刚被治愈的那只手臂。指腹在光洁的皮肤上按了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孩子的瞳孔。

然后，他看向凌昭的眼睛。

“代价是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像砾石摩擦。

凌昭一愣。

“这种能力。”雷克斯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使用它，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凌昭的心脏又是一紧。这个男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我们能得到什么”，而是“她付出了什么”。这让她筑起的心防裂开一条细缝。

“现在只是累。”她如实说，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知道。”

雷克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转向法官。

“撤销流放判决。”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此人列为‘特级战略资产’，移交军部临时监护。立刻通知议会和科学院。”

法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雷克斯再次看向凌昭，这次他的眼神复杂了许多：“站起来。”

凌昭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刚才那一下爆发和净化，抽空了她本就虚弱的体力。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体。是雷克斯。

“带她去医疗翼做全面检查。”他对旁边的卫兵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用最高防护等级，但不得无礼。”

“那孩子呢？”凌昭急忙问，看向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艾拉。

雷克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孩子和母亲隔离观察二十四小时，确认无残留污染后释放。”他看着凌昭，“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凌昭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她被卫兵搀扶着走向侧门，这一次手铐没有再戴上。经过旁听席时，她听见那些压抑的、激动的低语：

“她救了艾拉……”

“多少年没出现过自然觉醒的净化师了……”

“堡垒有救了……”

有救了吗？凌昭在心里苦笑。她只是暴露了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但当她回头，看见那个叫艾拉的小女孩蜷在母亲怀里，虽然还惊恐，但手臂上再也没有那些致命的黑纹时——

她不后悔。

穿过长长的、布满监控探头的走廊，凌昭被带进一间纯白色的医疗室。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围上来，各种仪器贴片接在她身上。有人在抽血，有人在扫描她的大脑和脊柱。

凌昭任由他们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掌心的皮肤下，那个银色的星纹图案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她剧烈的心跳。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规则因为她刚才的举动，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待宰的猎物。

她是筹码，是武器，是希望，也可能是……灾难。

医疗室的门在这时滑开，雷克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挥手让医护人员暂时退下，走到凌昭的病床边。

“议会的人十分钟后到。”他开门见山，“他们会问很多问题，有些会很尖锐。我建议你只说三件事：第一，你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变异；第二，你来自一个已经被毁灭的远方生态研究站；第三，你愿意合作，但需要基本的自由和安全保障。”

凌昭转过头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雷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如果那面显示着虚拟蓝天白云的屏幕能算窗的话——背对着她。

“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污染病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士兵，平民，孩子。堡垒现有的十二名注册净化师，有八个被贵族豢养在深宅里当装饰品，三个被科学院当成实验动物，只有一个在公共医疗系统——而他每个月只能净化三个人。”

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如果你的能力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愿意用它救人……那么帮你，就是帮堡垒里所有还在等死的人。”

凌昭看着这个男人。他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坚硬、冷冽，但冰山之下，或许藏着某种她尚未理解的温度。

“我明白了。”她说。

雷克斯点了点头，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控感应器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刚才在审判庭……你扑过去的动作很蠢。”

凌昭一愣。

“但也很勇敢。”他低声说，然后门滑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医疗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凌昭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

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银色的星纹图案比之前清晰了些许，线条蜿蜒复杂，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

她握紧拳头。

杀我，还是用我？

问题已经抛出去了。

现在，该轮到这个世界给她答案了。

而无论答案是什么，凌昭知道，从她握住那只流血的小手开始，她在这片废土上的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