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讲了两道题,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隐约传来。
“该回去了。”谢榆合上自己的书,开始整理桌面。
“嗯。”林良友也收起本子,有些依依不舍。这个小隔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天地。
两人前一后走出物理楼,朝着教学楼走去。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良友走慢半步,看着谢榆清瘦挺拔的背影,鼓起勇气,快走两步,与她并肩,然后,在走过一棵枝叶茂盛的冬青树、周围暂时无人的瞬间,她飞快地、轻轻地,用小指勾了一下谢榆自然垂在身侧的手。
只是一触,即分。
谢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林良友已经心满意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快活地先一步跑向了教学楼。她知道,谢榆感觉到了。这就够了。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物理。或许是因为午间“充电”完毕,也或许是心情太好,林良友觉得思维格外清晰,听课效率极高。连数学老师那平时觉得枯燥乏味的导数大题,今天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她甚至主动举手回答了一个有点难度的物理问题,思路清晰,表达流畅,赢得了物理老师赞许的目光。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林良友收拾书包时,嘴角还噙着笑。程挽宁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心情这么好?走路都带风!说,午休干嘛去了?是不是……”她挤眉弄眼。
“去问问题了!”林良友拍开她的手,脸有点红,但理直气壮。
“哦~问问题~”程挽宁拉长了语调,笑嘻嘻的,“问得‘身心舒畅’是吧?”
“去你的!”林良友作势要打她,两人笑闹着走出教室。
晚餐依然是在食堂“偶遇”。谢榆吃得依然不多,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比中午更苍白了一点。林良友把食堂新出的、据说很补血的红枣小米粥推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看着挺好喝的。”
谢榆看了一眼那碗色泽温暖的粥,沉默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慢慢喝下。
“好喝吗?”林良友期待地问。
“嗯。”谢榆应了一声,又喝了几口,但一碗粥,她也只喝了小半碗。
“你是不是不舒服?”林良友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眉头担忧地蹙起,“脸色不太好,吃得也少。”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谢榆放下勺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有点累。”
又是这个理由。林良友心里那点疑虑的苗头又冒了出来。但她看着谢榆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依旧清澈、只是略显疲惫的眼睛,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高三了,谁不累呢?谢榆虽然保送了,但以她的性子,肯定也没闲着,说不定又在钻研什么高深的东西。
“那你晚上早点休息,别看书了。”林良友叮嘱。
“嗯。”谢榆点头。
晚自习时,林良友发现谢榆罕见地没有去她的小隔间,而是留在了(1)班教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但似乎很久没翻页,只是支着额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林良友在(3)班,隔着一道墙,心里却惦记着。她做一会儿题,就忍不住看看门口,或者发会儿呆。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她第一个冲出教室,在(1)班后门等着。
谢榆出来得晚,脸色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是明显的青影。她看到林良友,脚步顿了一下。
“一起回去?”林良友小声问。
“嗯。”谢榆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向宿舍楼。
夜晚的风很冷。林良友偷偷观察着谢榆,发现她走得很慢,脚步似乎有些虚浮,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忍受什么不适。
“谢榆,你……”她刚想开口询问。
“有点头疼。”谢榆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打断了她的询问,“老毛病。回去睡一觉就好。”
她主动说了。林良友心里的疑虑消散了些,涌上来的是满满的心疼。“很疼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或者我那儿有止痛药……”
“不用。”谢榆摇头,加快了脚步,“回去休息就行。”
回到307,程挽宁正在跟家里打电话,声音欢快。陈孀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床上,就着床头小灯看一本《数理逻辑初步》。谢榆径直拿了脸盆毛巾去洗漱,动作比平时快。
林良友心神不宁地收拾着,目光总往水房方向瞟。等谢榆回来,脸色似乎被热水蒸得红润了些,但眼神里的疲惫更深。
“赶紧睡吧。”林良友小声说。
谢榆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脱下外套,躺上了床,面朝墙壁,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寝室的灯熄了。黑暗中,林良友听着对面传来的、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浮起。谢榆的头痛,好像真的比以前频繁了。是压力太大了吗?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对面床铺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很短促,很快停下,但谢榆的呼吸声似乎更沉了一些。
林良友的心揪紧了。她轻轻坐起身,在黑暗中朝着对面低声问:“谢榆?你没事吧?”
对面静默了几秒,才传来谢榆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没事。吵到你了?睡吧。”
“没有。”林良友连忙躺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谢榆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谢榆在翻身,在摸索什么。然后是保温杯极轻的碰撞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吞咽的声音。
她在吃药?林良友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吃什么药?止痛药吗?
她想起谢榆说的“老毛病”,想起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差的食欲,和此刻这压抑的动静。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这不是简单的“没睡好”或者“累”能解释的。
她想坐起来,想开灯,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但最终,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听着对面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细微声响,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甜蜜的糖纸刚刚剥开,露出了里面诱人的糖果。可在这糖果的核心,是否早已包裹着无法言说的、苦涩的药芯?而她所珍视的、刚刚确定的“常数”,是否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经历着不为人知的崩坏?
夜色深沉,笼罩着307宿舍,也笼罩着少女心中初绽的喜悦之上,那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的阴霾。晨光曾带来的希望,似乎正被悄然蔓延的暮霭所吞噬,只留下玻璃糖纸般绚丽易碎的表象,和底下越发清晰的、关于失去的冰冷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