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似乎被水浸泡过,流动得更慢,更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几个小时。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湿锈铁片和那堆新捡来的“滩涂遗物”上。
她首先拿起那块青白碎瓷。边缘圆滑,触手生凉。她走到泵站那面水渍最重、苔藓最厚的墙壁前,用瓷片最锋利的断裂面(相对而言),在潮湿的、滑腻的苔藓层上,轻轻地划。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滞涩的、仿佛切割某种柔软有机体的触感。苔藓被划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潮湿的墙体。一道歪斜的、不连贯的线条出现了,像一道新鲜的、绿色的伤口。苔藓的汁液沾染了瓷片边缘和她的手指,留下一种清冷的、略带腥气的绿痕。
她没有划出任何图形,只是重复这个动作,在不同的苔藓覆盖区域,留下长短不一、方向各异的划痕。像是在为这片潮湿的墙壁,进行一次沉默的、微不足道的“针灸”,或者,只是在确认自己与这面墙、这片苔藓之间,可以建立怎样一种最直接的物理联系。
接着,她拿起那截湿烂的麻绳。麻绳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散发出水草和腐烂纤维的味道。她走到那个半坍塌的、露出锈蚀泵机组的大洞下方。那里,从破口垂落下几根同样锈蚀、但更粗的钢缆,不知是原本的机械部件,还是后来加固用的。她尝试着,用湿麻绳,去缠绕其中一根锈蚀最轻、相对稳固的钢缆。
动作笨拙。湿滑的麻绳不听使唤,钢缆冰冷粗糙。她试了几次,才勉强将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垮的、随时可能滑脱的结。麻绳的腐朽纤维与钢缆的锈迹接触,留下深色的水渍。两者以一种极其脆弱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共同悬垂在昏暗的光线中,下方是积水的洼地和杂乱堆放的“燃料”。
然后,是那些塑料瓶。她没有加工它们,只是将其中两个内壁藻类最丰富的,注入了少许从破窗接来的、浑浊的雨水。藻类在微弱的水中悬浮、舒展。她把这两个瓶子,一左一右,放在了湿锈铁片那块凹陷的、干涸的泥痕旁边。仿佛为这块曾滋养过微小生命的铁片,提供了两个新的、同样浑浊而充满低等生命的“水洼”邻居。
最后,是那片半腐烂的皮骨。她没有触碰它太久,那股腥臭味令人不适。她只是将它放在泵站门口内侧,一个光线最晦暗、地面最潮湿的角落。让它在那里,继续它缓慢的腐烂过程,成为这个空间气味的一部分,也成为某种关于消亡的、更加直白的注脚。
做完这些,她停下来,喘息着。泵站里阴冷,她却出了一层薄汗。手上沾满了苔藓的绿痕、铁锈的赭红、麻绳的污黑和江水的腥气。
陈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锈得更厉害的旧军用水壶,喝了口水,看着她刚刚“弄”出的这些痕迹——墙上的苔藓划痕,悬垂的麻绳与钢缆,铁片旁的塑料瓶水洼,门角的腐烂皮骨。
他看了半晌,没评价好坏,只是说:“这地方湿气重,东西烂得快。你这些‘弄’法,估计撑不了几天。苔藓会长回去,麻绳会断,塑料瓶会瘪,那玩意儿……”他指了指皮骨,“会臭得更厉害,然后被虫子吃光。”
夏金点点头。“我知道。”她看着墙上那些新鲜的、绿色的划痕,它们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被周围更旺盛的苔藓缓慢地重新覆盖。“没想过要它们留多久。”
陈川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行。知道就行。”他晃了晃水壶,“这地方,水不缺,但能喝的不多。省着点用。晚上潮气上来,更冷,睡袋裹紧点。”
他走开了,去查看大刘和小满他们的情况。
夏金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在这个新废墟里留下的第一批、注定短暂的“痕迹”。
小学的痕迹,关乎记忆与时间的风化。
这里的痕迹,关乎潮湿与生命的侵蚀。
方式不同,结局相似——都将归于湮灭。
但过程本身,这种将自身感官与粗粝环境强行对接、并在对接处留下一点点笨拙印记的过程,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充实。
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随意抛掷的、被动的承受者。
在这不断的流离与对接中,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方式,学习成为自己经验的主动“勘探者”和“标记者”。
哪怕标记用的,只是苔藓上的划痕,麻绳打的死结,和盛着脏水的塑料瓶。
她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潮湿的凉意从地面、从墙壁、从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下一个“一个月”,开始了。
在这座水汽弥漫的、工业死亡的躯壳里,在这注定短暂的驻扎期里,她将继续她的“弄”。
用潮湿对抗潮湿,用锈迹呼应锈迹,用微不足道的、速朽的痕迹,去标记自己在这宏大消亡过程中的、渺小却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