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对了。”陈川把烟头摁灭在泥土里,“要的就是这个‘没想过’。越想留着,越留不住。不想了,反而真留下了点什么——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咱们这几个在这儿一起啃冷风、吃野葱的傻逼心里。”
他说得粗俗,却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某种真相。夏金听着,心里那片空旷的平静,似乎被投入了一块更沉的石头。是啊,她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锈铁,嵌在墙缝里的“铁与根”,缠绕在荒草上的红色塑料带……它们最终的命运,大抵如此。被风雨侵蚀,被推土机铲平,被新翻的泥土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个过程,她触摸铁片时冰凉的触感,她将枯根碎屑填入墙缝时指尖的颤抖,她看到红色塑料带在风中与野草共舞时心里那一点细微的触动……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属于她的,谁也夺不走,哪怕记忆本身终将模糊。
“那接下来呢?”夏金轻声问,“离开这儿以后?”
陈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接下来?”他哼了一声,“天大地大,总能找到下一个快塌了的地方。河边那个旧泵站,我跟人又谈了谈,有点眉目,但也不长久,最多两三个月。城里还有个待拆的老菜市场地下库房,潮得能养鱼……”他列举着,语气里没有憧憬,只有一种猎手寻找下一个栖息地般的、本能的警觉和务实,“反正,咱们这种‘搞法’,就注定得跟着‘拆’字走。哪儿快不行了,哪儿就有咱们一口暂时的气儿。”
这种生活,听起来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但奇怪的是,夏金并不感到害怕,反而隐隐有一种……契合感。仿佛她这半年多的流离失所,从考场到快餐店到奶茶店到老厂房再到这片废墟小学,早已为她适应这种“临时性”做好了铺垫。她没有家,没有固定职业,没有值得留恋的过去,也没有清晰可期的未来。她所拥有的,就是这一身越来越适应粗糙的皮肤,一双越来越熟悉各种材料质感的手,和心里那团被现实反复捶打却仍未熄灭的、灰烬般微烫的“劲儿”。
下一个废墟,在哪里,是什么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还能不能继续“弄”下去。用能找到的任何材料,以最直接甚至最笨拙的方式,去触碰,去回应,去在消亡的集体伤口旁,留下自己那一道同样粗粝的、私人的划痕。
“我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色里很清晰。
陈川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知道你会的。”他站起来,踢了踢脚下那块当凳子坐的破砖头,“行了,收拾碗筷。明天还得去后山那片坟地边上转转,听说有些老墓碑的石头料子不错,风化得很有味道。”
“坟地?”小满怪叫一声。
“怕什么?”陈川已经转身朝临时搭的灶台走去,“活人待的地方都快没了,去看看死人待的地方,找点灵感。”
夜渐渐深了。山风更烈,吹得破门窗哐啷作响,荒草起伏如同黑色的海。星子清冷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俯瞰着这片大地上的残破与微光。
夏金回到自己的小屋,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里,她看着墙角麻袋边那些沉默的伙伴——锈铁片、裂口木板、烫痕铁皮……也看着墙上那道嵌着“铁与根”的裂缝。
她知道,和它们的告别,也在倒计时。
但此刻,在这摇摇欲坠的废墟里,在这烛光与黑暗交界的方寸之地,她和它们同在。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有力气,吹熄蜡烛,钻进冰冷的睡袋,在风声和废墟的叹息中,沉入一场或许无梦、却异常踏实的睡眠。
明天,还要去坟地边上,看看风化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