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伯收好信笺,静立一侧。朝云等人并未在意这小小的插曲,继续方才的议论。
“蜀中钱监新铸的二十万两黄金,将分作三批,伪装成寻常货物运返南都。自漕运转陆路,纵使日夜兼程,也需数月方能抵达。”
“那帮窃国之贼对此批黄金极为看重,已遣精锐暗中随行,更欲沿途调拨州郡兵马接力护送。无论水道旱路,欲要截下,皆非易事。”
几人对着舆图研讨半晌,仍是一筹莫展。
忽闻几声轻叩桌案的脆响,原是尊主已包扎妥当,正以指尖轻点木案。朝云等人当即收敛心神,凝目以待。
蓝夜目光澹澹扫过众人身后的舆图,“州郡兵马,岂是他们想调便能调的。蜀中这批黄金,连同江南那两处宝藏,绝不可流入苍人国库。”
守护大梁遗珍本是天道盟重任。昔年皇室南渡,携去典籍宝藏无数,后苍人铁骑追蹑南下,屠尽宗室,却始终未能逼问出藏书与宝藏的下落。
朝廷这些年来暗中追查,近日竟有所获。
蓝夜缓缓起身,绕过桌案,行至临时悬挂、朱笔标红数处的舆图前。他目光沉凝,逐一掠过那些鲜红标记,“眼下最急在眉睫的,是海州宝藏。宝藏须夺,蜀中黄金亦须劫。传书五位舵主,十日之内,于总舵会齐。”
朝云一怔,“爷要回扬州?”
蓝夜微侧过脸,“有何不可?”
他转而看向常伯,“孩子随我南下。常伯,备齐所需物事,安排妥乳母等人手,并传讯惊鸿,令她赴扬州见我。”
不明内情的几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尊主为何突然召请盟中那位身份矜贵的惊鸿“仙子”。
那位仙子般的惊鸿姑娘倾心于尊主,盟中上下皆知。她如空谷幽兰般守着尊主这棵铁树,年复一年,都熬成老姑娘了也犹自不悔。
乍闻尊主传唤惊鸿,几人眼神交错间已流转过万千思绪。
却听尊主又对常伯道:“此非久居之地。府中细软分批密运至城中另几处暗宅。传令下去,此后京中纵有风云变幻,未得我令,不可妄动。”
此言如拨云见月,众人顿悟,这位多年固守帝京的尊主,终是决意南归了。天子脚下禁卫森严,盟中讯息往来如履薄冰,数年间为此折损的弟兄不在少数。各舵主屡次劝谏尊主坐镇扬州总舵,然任凭舌绽莲花,终是撼不动磐石之心。
赤雨喜形于色:“尊主圣明!如今携质子南下,看那狗皇帝……”
朝云肘尖疾点其肋,赤雨吃痛侧目,满脸俱是“何错之有”的倔色。
提及婴孩,蓝夜眸中冰湖微漾。他平生行事光风霁月,唯在苏雪楼之事上例外。追忆既是他血脉,便无须再蒙尘掩玉。
于是赤雨便听见,那位自己奉若神明的尊主,用捻落飞花般的语气道:
“此子乃我蓝夜骨血,非关赫连氏。”
一室空气骤然凝冻,赤雨颊肉轻颤,连早有揣测的朝云也瞪圆了那双总眯着的眼。
常伯垂首一声长叹,素来快言快语的赤雨唇瓣开合数次,终将喉间话语随着唾沫咽回腹中。
朝云心思电转,当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那些曾盘旋心头的繁复揣测反而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奉若神明的尊主,竟当真与深宫里那位声名狼藉的妖妃暗结珠胎……否则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恰是那妖妃临盆之夜,尊主抱回了初生的婴孩,紧接着皇帝便亲自登门。
可他并未被惊愕冲昏头脑,当即率先躬身,“原来是小少爷!属下恭贺尊主!日后吾等必当誓死护卫小少爷周全!”
余下众人恍然回神,连忙齐声应和。
蓝夜本意便是不愿众人误将追忆视作仇敌之子,平白遭了暗算。如今坦言相告,亦是给这孩儿多添一重庇护。
待江南诸事部署完毕,房中只剩他一人。目光落向半开的窗扉,日影西斜,余晖将窗棂染作暖金,却再也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温度。
庭中归雀啁啾,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珍藏旧物的点漆木匣,眸底映着残照,深不见底。
这方庭院,从未留下过她丝毫痕迹。他特命人从南方移来的这株芭蕉,精心养护了这些年,却始终这般蔫萎孱弱。
多少次独坐于此,望着楼下这丛蕉叶,总会想起新婚燕尔时,她在芭蕉荫下执卷的模样,抬眸望来时那美目含羞的一笑,如春水漾梨雪,每每令他心尖轻颤。
那一笑,便够他惦念这许多年了。
而此刻,望着卷边枯黄的蕉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执守,恰似妄想以北地水土滋养一个南国的梦,稍经风霜,便凋零成灰。
男人倏然起身,“啪”地合上了窗扇。
也将那些经年的执念,彻底关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