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站在书斋门口。
她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门内,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妍,我不是让你在宫里好好待着吗?”
“抱歉,阿璎,我实在放心不下。先不说这个了,你看地上!”
郑妍扶着她的胳膊,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书斋中心,那幅原本挂在壁上的《芙蓉图》此刻躺在地面,正静静展开着。
烛光下,画中的芙蓉花娇艳欲滴,花叶舒展,一只彩蝶停驻花心,栩栩如生。
但此刻,画中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芙蓉花的花心里,端端正正摆着一柄玉梳。半月形,羊脂白玉,梳背镂刻芙蓉缠枝。正是柳氏发间那柄。
“怎么……怎么会……”柳氏伸手摸向发髻,玉梳确实还在——不,不对,她发间的还在,画里那柄是?
她颤巍巍拔下自己发间的玉梳,捏在掌心。画里的玉梳,仍在花心之中。
两柄玉梳,一模一样。
楼无咎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目光一凝,快步上前,伸手探向画中——指尖触到画绢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窜心脉。
他咬牙忍住,将那柄画中的玉梳轻轻取出。
玉梳离开画绢的刹那,画上的芙蓉花骤然黯淡了一分。而掌心里,两柄玉梳并排躺着,一模一样,连梳背芙蓉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双生。”萧令璎轻声道。
楼无咎摇头:“不是双生。是分裂。”他将两柄玉梳对着烛光细看,终于发现细微的差别——柳氏发间那柄,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画中取出的那柄,玉质冰冷,触之如冰。而两柄玉梳的梳背芙蓉花心处,各有一个极小的刻痕——一柄刻着“阿芙蓉”,一柄刻着“照夜”。
“阿芙蓉……照夜……”楼无咎喃喃重复。
玉梳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轻得像一缕烟:“终于有人发现我了。”
那声音很轻柔,是带着江南水乡口音的软语。但细听之下,又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绝望。
“你们别怕。”玉梳中的声音道,“我不会害人。
相反,我一直在提醒你们小心——那桃木簪的异动,是我。”
萧令璎下意识握紧桃木簪,簪身微微发烫,似乎在回应什么。
“你是阿芙蓉?还是照夜?”她问。
玉梳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苦笑:“我叫阿芙蓉。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幅画里,还有一个我。”阿芙蓉的声音缓缓道,“她叫照夜。她是我的另一魂,也是我的噩梦。”
齐嵩握紧剑柄:“你们是妖物!到底谁害人?”
“她。”阿芙蓉毫不犹豫,“她夺人面皮,借人躯壳,已收了九十九张。再有一张,便可彻底脱离封印。”
“封印?”楼无咎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阿芙蓉沉默了。
良久,它才开口:“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将我们分开,封在两处——一处玉梳,一处古画。我在梳中日日沉睡,她在画中渐渐苏醒。她醒来后,便开始夺面皮了。”
“她为何要夺面皮?”
“因为不甘。”阿芙蓉的声音飘忽起来,“不甘被困、被遗忘,不甘那些说过喜欢她的人,转头就抛下她离开。”
萧令璎心头微动。
那些说过喜欢她的人,郑攸和春杏也在其中吗?
她想起郑攸这几日的异状——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镜子梳妆,夜里自言自语。那不是他自己要做的,是有人借他的躯壳在梳妆。而春杏的躯壳,也被人借走过——她床下那双云头锦履,就是那人留下的。
那双履做工精良,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样式。可春杏是个侍女,怎会有这样一双鞋?那借她躯壳的人,脚与春杏差不多大,却穿不惯侍女的粗布鞋,便留下了自己的履。
萧令璎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那人分明有一双昂贵的锦履,却还要借春杏的躯壳出行——他真正的脚,难道不能落地?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你为何选郑家?”楼无咎忽然问。
阿芙蓉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因为那幅画。”
“《芙蓉图》?”
“不。”阿芙蓉道,“是另一幅。《芙蓉顾盼仕女图》。那是我另一半魂魄的寄居之处——真正的她,在那幅画里。而这幅《芙蓉图》,不过是仿作。”
萧令璎目光一凝:“《芙蓉顾盼仕女图》也在郑家?”
阿芙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郑夫人擅画芙蓉,年轻时痴迷此画,四处寻访,后来也确实得偿所愿得到了,她还发现此画竟是从自己族中流出的。”
楼无咎看向门外的柳氏。柳氏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夫人,”楼无咎缓步走近,“那幅《芙蓉顾盼仕女图》,如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