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码头空阔平坦,对岸的青山云雾缭绕,俨然成了晕开的淡墨山水画。
管事刘伯乐呵呵地站在前头迎接他们,其他人也张罗着开始搬东西上牛车,“娘子,宅中俱已收拾妥帖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们。”
刘伯夫妇留在长安操持旧宅多年,是颇有体面的老忠仆。
她笑着点点头:“多亏了您和刘婶,每次回来府里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住着十分舒心。这段时日也要劳您们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本是老仆们的本分,娘子回来住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了。”
刘伯注意到后头的楼无咎,看了眼萧令璎,很有眼色道:“可否要帮这位郎君安排卧房?”
“给这位郎君安排我院里的屋子吧,他……是我的恩人。”
刘伯面上不显,主人家的事不是他能干涉的,自己只管看顾好县主和客人的起居就是,“是。码头风雨急了些,两位请先上车喝点姜茶暖身子吧。”
楼无咎自己独乘一车,牛车速度又快又稳,丝毫不感到颠簸,车内格外宽敞舒适,甚至还有暖炉、桌台,上头摆着茶水糕点。
他将车窗支起,看着窗外。
天街小雨润如酥,路上来往的人却不减,撑着油纸伞在青砖路上行走。
长安城还是如记忆中那般繁华,记得幼时自己总从宫里府内偷溜出来玩耍。
雕楼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不过多时便到萧府在长安的旧宅了,这宅邸占地格外大,当初长公主下嫁时圣上将隔壁的两座宅邸划给了萧府,打通后又请南方的能工巧匠仿造了苏式园林还搭了个戏台子。
低调奢华的朱红大门外一群人翘首张望着。
为首是一位保养得当的妇人,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每个下人的工作,“待会仔细着点,别磕碰了娘子的东西。”
张澜年轻时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二人感情甚好。
长公主添了丰厚的嫁妆又作主把她许给了位家境清贫的举子,亏得那举子争气,现如今也官居六品,她也一跃成了官夫人。
一年前她夫君外放巡查,她嫌舟车劳顿便没跟去。两个儿子大了,一个在军营历练,一个在书院专心准备科举,自己在府里也是闲着,便去信一封给长公主,平日帮着看顾园林修剪、建筑修缮。
张澜疼爱萧令璎如同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自己两胎都是儿子,怎么盼也没盼到个女儿。
不过,倒也无妨,她心里视殿下的儿女为己出,此生也算儿女双全了。
只见,府上的牛车从拐角处驶来。
萧令璎提着裙摆下车,腰间的佩环和符袋轻撞。
回头时,见楼无咎已撑着油纸伞站在阶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被雨打湿半边,却依旧神色淡淡。
“楼郎君,你先住我院子东厢吧。”萧令璎突然想到其他院落可能还没收好,家具也未添置完善,平日生活怕是不方便。
楼无咎微微颔首:“县主客气。”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萧令璎却总觉得,这人看似温顺,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霜。就像洛阳城外竹林初遇那日——她追杀蜘蛛精被毒液溅眼,视线模糊间,是他“恰好”路过。后来秋猎场马匹惊乱,又是他“恰好”在场相救。
太过巧合。
可每月初一腕间浮现的红线,却将他们死死绑在一起。
张澜迎上,“哎呦我的好娘子,可算盼来您了。”
萧令璎握住她的手,“澜姨,外头风大,您身子不好别站外头,都说别讲那些虚礼了,进去再说。”
“饿了吧,饭菜都备好了,全是你爱吃的。”
张澜瞥见后头的小郎君,不免多望了几眼,她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向来看人极准。
长相倒是极俊俏,清逸出尘,就是这衣着打扮太过朴素,也没带个仆从,家世怕是不好。
萧令璎吩咐下人,“多添副碗筷去,房间今晚务必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