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见他这哀哀戚戚的样儿,乐了。
顾倾放下箱子,震得灯盏乱晃,他拿袖子抹了把泪:“他说我胆敢嫁给一个男人,从此便不许我再进顾家的门!我说,爹,我做不了将军,您又那么喜欢将军,所以我找了个将军,皆大欢喜,不正好么!他听了让我滚,还说我娘已有了身孕,他不缺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走,他就让人把我扔出门去了……”
景华把茶水递给他:“你爹气头上的话罢了,阿倾这么好,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呢?”
他端着景华递过来的茶,垂头时泪珠掉进茶盏里:“他这次是真的!我在门外哭了一天,他理也不理,我知道,他从小就不喜欢我,若非我爹一直心有余悸,心疼我娘不愿她再有孕,所以才会只有我一个,可是…可是现在……现在他和我娘又有小孩儿了,肯定是因为他对我太失望了,失望到他宁愿让我娘冒险再生一个,他肯定不会再要我了!”
景华又觉得好笑又为他感叹,顾倾他娘十五岁嫁给顾良阁,不久便有了孕,生产时遇到难产,千辛万苦的生下顾倾,也因此而伤了身子,更吓坏了顾良阁。后来顾夫人养好了身子,可顾良阁心里后怕,更是心疼爱妻,也再没有让她受过怀孕生子的辛苦。
顾倾名中“倾”字的由来,是让顾倾时刻记得他母亲曾为生育他而倾其所有,也是顾良阁对爱妻“倾尽心意”的表达。因为就这么一个孩子,又是爱妻拿命为搏生下来的,顾良阁对顾倾投注的情感复杂,对他严厉是真,对他疼爱也是真,不然也养不出顾倾这么个性子来。
顾倾这段感情,顾良阁一时不能接受情理之中,但也绝不至到不认他这个地步,只是顾倾坦白的不是时候,正巧遇上顾夫人有孕,未免爱妻听了混账话惊动胎气,才把他暂时撵得远远儿的罢了。
景华还在想拿什么话劝慰他,顾倾自己把眼泪一抹不哭了,他把搁在桌子上的箱子打开,景华一瞅,里头珠光璀璨,满箱子奇珍异宝,照的景华双目发亮:“你这…把你爹老底儿拿来了?”
顾倾咳了两声道:“他给的,我离开家时翻墙进去拿了出来……”
景华笑起来:“哦,给你的聘礼呀。”
顾倾红着脸没搭话,他把箱子往景华面前一推:“殿下拿去用吧。”景华惊愣住了,顾倾把箱子合上,又往前推了一推:“殿下,漠州的粮是你掏空清溪之源的家底买的,还有三成是跟无涯山庄借的帐,如今粮烧了一半,粮不够了,饥民和士兵都得饿肚子,殿下拿这些东西去买粮吧。”
景华问他:“他千挑万选留给你的,你舍得?”
顾倾看着箱子,低声说:“他在前线打仗,我想让他能够每天都吃饱穿暖。”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挂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不舍得的,都留着了。”
景华便也不与他客气:“那我就谢你们两个了。”
顾倾脸红了一红,把身上的信拿给景华,一封是秦王的,一封是简策的。
景华先拆了阿与的信,寥寥几行字,看罢他喜笑颜开:“阿与说,松裴手里有粮愿意卖给他,约他在九落谷见面会谈。”他算着时辰:“这信至少得三五日才能送到,算来,他们两个快在九落谷碰面了。”
顾倾也替他高兴,又不解地问:“吴国既有粮,殿下有为何要大费周章的从漠州互市上买呢?”
景华眼里笑意粼粼,手指摩挲着信纸,那纸页底下是用笔勾画的一只游曳的鱼儿,这是他们两个的往事,那年阿与在空音阁与他饮酒观鱼,和着奇妙的空音为他吹埙表明心迹,可惜那时候景华不知他的心意和情愫,只顾着看鱼和听曲了。
景华抚过弧线,碰触着阿与缠绵缱绻的情趣,折好贴身放起来。
拿起简策的信时解答了顾倾的疑惑:“吴国要供应帝都和江南的粮食,入冬前,松裴已用五成的价卖过阿与一批粮,江南虽然富庶,却也养不起全天下的人。大势未定,往后用粮的地方还很多,江南粮仓是最后的守备,自是能省则省。再说,松裴管辖江南,他有自己的账目,总也不能强硬地跟他要。”
“正巧,我让人在漠州互市打听买粮时,西域出面示好,说愿意和我做这门生意。所谓近攻远交,西域想借此冰释前嫌,给的粮食价格合理,又可解我之需,我自没有拒绝的道理。”
说话间,他已展开了信纸,他用拇指把折痕碾平:“如果没有意外,这批粮食分发下去,足够支撑到开春耕种了。松裴是个会盘算的人,他既在这时候愿意和阿与做买卖,便是还有能够给出的余粮,也是他出手相援的一点心意……”
景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的目光也忽然停在一行字上,怔了片刻,他惊慌的目光上移,看回刚刚扫视过去的上一行字,把那黑色的字符念出来:“经查,傅轶当日秘携神像,自旧燕灵镬谷入长安…”
旧燕,秦淮,吴国……
惧骇电袭,景华仓惶地掏出庄与的信,手指颤抖着把信掉了,慌乱中碰倒了灯盏,屋里遽然沉黑!
景华浑身僵冷,他在黑暗里看不见,也找不到阿与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