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漠州苍雪万里,整日里北风呼啸飞雪交织,难得有晴朗的时候。
顾倾和庄襄坐在大市的一间酒店二楼喝羊肉汤。这几年这里战事频繁,牧民赶着牛羊从这里逃到那里,一路上冻死饿死,又被流窜的兵匪抢劫打杀,入冬了没剩下几只,瘦骨嶙峋地挂在集市上,很快就会被一抢而空,但还多的是无家可归没肉吃的人。而在这时候,金国大市上出现了从西域过来的肥美的牛羊肉,价格很贵,却是稀罕东西,这里人来人往,也多的是不缺钱的人。
“十月初十,是漠州的寒日祭,”顾倾隔着羊肉汤滚出来的热气和庄襄说话:“宰牛杀羊,骑马射箭,好的时候,能连着庆祝半个月。十月十五,是下元节,这里的人也过,在月下大设祭台,祭祀神灵、祈禳灾邪,祈求岁下平平安安,来年牲畜兴旺。赫连彧这几天便是忙着这桩事呢。”
庄襄从小格窗里往远处看,“丰收的感觉没多少,祭祀的气息倒是浓厚,往年也是这样吗?”
顾倾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里看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一座高大的祭台正在大市中间的广场上搭建起来。大市绵延数里,门市罗列,各族旗帜翻飞,那祭台高高的立在当中,如被彩幡拥簇。
“并非如此,”顾倾面色严肃:“往年漠州会大庆丰收,祭祀更像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也会搭建祭台,但从未像今年这么郑重,我问过赫连彧,他只道凶年饥岁,百姓困苦,祭祀神灵,以安民心。但我觉得肯定不是这样,或者不止这样,”他看了庄襄一眼,没把话说下去,又说了另外一番话:“还有件蹊跷事,我来之后,见过金君一面,他在床榻间昏迷不醒,已经两年了,我怀疑,有人不让他醒来。”
乳白的羊肉汤在炭火上滚烂,香味浓郁的热气弥漫在暖室,庄襄敲着桌面,不发一言。
初十这日,金国举国欢庆,都城早两天清扫过,城根底下饿死冻死的尸体拉到郊外的坑里埋了,一夜大雪便什么也不见。白日里各家各户杀鸡宰羊互送亲朋,到了傍晚,城中上下红灯高烛,大市上商铺尽开,街道明灯如昼,人影攒动,各族贵族富商穿金戴玉饮酒笑谈,酒肆歌楼靡音漫舞。椟匣开合间,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灯火辉煌处,是舞娘丽奴玉箫胡琴。乐声,舞声,笑声,堆成酒气财色的浪潮,将这边境都城的夜淹没在歌舞升平的极乐幻梦里。
鼓声和乐声也在王宫阙楼大殿里靡靡响起。
金国在这场庆典盛事里邀请了西域三十六部族的权贵与豪商前来,送来的贺礼金灿灿的堆了满殿,众人在歌舞与明灯里觥筹交错。
顾倾未能在这场宴会里抽身,赫连彧向所有人都介绍了他帝都贵公子的身份,众人闻言,纷纷来找他敬酒共饮。他今日锦衣华服戴冠坠玉,比金光灿灿的明灯珠宝更加熠熠生辉,他在推杯换盏间应酬自如,大殿里明烛万千,亮堂堂白灿灿,那亮白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像是打了一层细腻白嫩的脂粉,那道小小的疤痕都看不见了,衬得他肌骨无暇,唇红齿白。
酒饮多了,醉意上来,潮红顺着面颊浸染到颈侧,一直延伸到锦衣领子里。
不坏好心的西域商人过来劝酒,在他仰颈时盯着这段好颜色,贪婪地滚动喉头。
庄襄隐在暗处,拇指用力地摁着刀柄,控制住自己想要剜人眼睛割人喉咙的冲动。宴会至酣,只着寸缕的西域美人上来弹琴跳舞,西域的权贵豪商们在满殿的美色酒色里一起拍手舞动。
顾倾在这时候找了借口离席出来,他一路晃晃悠悠,走到无人处时,才露出清醒的一面。他松了松领口散酒气,扶着廊柱,和在阴影里的庄襄说话:“我们果然没有猜错,方才在宴上问到了几句话,提到了月神。”他看向暗处那双眸子,在温柔的灯火里笑了一笑:“赫连彧今天在宴会上如此隆重地介绍我,我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今夜的风雪狂烈,长夜踏着阙楼的歌声和鼓点,他们听着动静,隔着明暗,相对沉默着。
“该走了。”过了片刻,顾倾轻声道:“我记得你有把轻巧锋利的匕首,能不能借我用?”
庄襄没说话,从身上摸出他说的匕首,割破明暗的界限,朝他递过来,道:“记得还。”。
顾倾笑了笑。伸手接过的同时,把一颗从宴会上偷偷拿过来的奶糖放在他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