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重重,魏真坐在其中,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的攥紧了,他压抑着情绪,然而还是挨不过激烈的痛楚,这痛一夜又一夜的折磨着他,又被他一遍又一遍的摁回心底,麻痹积重的情绪如今决堤倾城,洪荒业火一般吞噬燎烧着他,疼的他撕心裂肺,痛得他肝肠寸断……
他终究不是佛陀,他不过披着佛衣苟延残喘的未亡人,他这石塔长明灯千盏万盏,没有一盏是他幽深生命的微光,他念的佛家语千句万句,也没有一句是他晦暗人生的救赎。他禁在石塔里,他坠在深渊里,他燃着寂静岁月,他枕着无尽长夜,他捱着真切的断腿之痛,也受着癫乱的梦魇折磨……
庄与情绪触动,他握紧了手指,不忍地从他腿上移开目光:“那么你那日出去见他时……”
“用的是假肢,”他放下撩起的袍子,缓着激动的情绪,“这几年,我一直在练习用假肢走路,但终不如双腿。”他笑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他就在外面,却不能出去见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独自喝醉,却无能为力。”
原来窗上稳然不动的影子是这样的缘故。
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不要告诉他。”魏真望着庄与,“事情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向他解释,我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求他的原谅。”他涩然一笑,却有柔情:“但或许不大容易,他说,他不会轻易原谅我。”
庄与道:“好。”
魏真摸着自己的光头,笑道:“以前我总是打趣他光头的样子,现在该轮到他来打趣我了,也许我该趁着这几日,把头发长起来才好……”
庄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红叶在金色的朝阳下越发浓烈。折风坐着靠在石浮屠上,月勾尘躺着二层红叶掩映的飞檐上,一双玉石一样的眸子怔怔望着天空,翻飞的袖子中,紫绫如悬泉流淌下来,搭在枫树的枝叶间。听见动静,他从飞檐上落下来看着他,他紧张不安地走过去,庄与对他温柔一笑:“他说,等。”
月勾尘离去时没让焚宠送,焚宠瞧着他的背影,心有不安道:“‘等’是什么意思?他好歹出来和他说句话。”
庄与瞧着树梢间寂寥的月,月也照着他,在夜里勾勒出他清冷的弧线,他轻声的叹息:“他被斩断了双腿。”
焚宠:“什么?”他猛然看向石塔,高耸的石塔让月辉抹成了灰白,那寂冷的石窗透着单薄孤影,炽热的红枫托着,像把他燃在无烬的烈火里……
“若是勾尘知道了,”焚宠握紧了拳头,他喉间发涩:“他该多难过啊……”
风过,枝叶簌簌作响,庄与迈步的时候踏碎了枯枝,咔嚓一声清脆,他挪开脚,低头看见肮脏的水洼里冒出青色草芽儿,慢慢的,踩出的泥洼里攒出澄亮亮的一方月色,倒映出他模糊轻柔的身影,也浸映出他的狠绝杀意。
他抬首时覆踏住了澄亮水洼,他瞧着天边的月,折风和焚宠若有所感,凝神沉色,听到他轻声地说:“起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