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千阙鼓动的胸腔下心思细转,跟着也是笑了一笑:“秦王说的是,”他抬起脸,顺着秦王的话:“太子殿下是个欺天诳地的混账,他骗得我清溪之源快要倾家荡产也就罢了,还骗我铤而走险地来骗秦王陛下您,实在恶劣至极!秦王陛下往后不必跟他客气,更不必对他心慈手软,有什么气尽管找他撒,有什么账也尽管找他算!”
秦王隐在火光里,瞧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审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这夜里的雪,轻盈无声却也砭人肌骨。
火光抬高,照亮一张面具。楼千阙从未在人前露过脸,这些年带着面具行走在山野高阙,无人知晓他容貌年纪。
侍官走上前来,玉玲声清脆,在这清冷逼仄的夜里格外催人心弦,他提防着握紧手中剑,铃铛声停在他跟前,抬头却是见到一张笑面容,他提着盏琉璃灯,提灯照着他的面具。
楼千阙这张面具白玉光洁,内有暗丝万千,贴合在人脸之上,锁扣独特,机关巧秘,除了主人无人能够摘取。
那笑面侍官俯身细细打量一番,叹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绝妙。”
他起身,笑着下令:“剥掉。”
“什么?不行!等等!”楼千阙被人板住脑袋,他奋力挣扎:“师门规矩,露面就要自尽,不行!等等!等等!”
摸着他面具的手停了。
楼千阙双膝跪地,摸着完好的的面具,劫后余生地喘着气。
他又憋闷又狼狈,忍辱负重地跪在秦王面前,敢怒不敢言。
膝下的雪地被踩成一团泥泞,像是随时可将他吞没的深沼。
细雪纷飞,火光摇曳。
秦王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火光仍隔掩着他的面容,那目光却猛然压迫过来,楼千阙不肯再退让,恨恨地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抵。
有那么一瞬,楼千阙觉得这面具仿佛薄如蝉翼,要在秦王威势逼人的审视下从他面上碎裂剥落,败露他真实的面容。
他不高兴。
楼千阙在短暂的瞬间捕获到秦王的情绪,他不高兴,他是因为他的屈服不高兴。
莫名其妙,要他跪的也是他,跪了不高兴的也是他,如此性情乖戾,这么难伺候,太子殿下还要他“哄”!
他破罐子破摔,重新站了起来。
燃火声吡剥作响,楼千阙在沉默里张开袍袖,在遽然雪亮的刃光里晏然自若,把自己破了的衣衫给他看,无赖地说道:“秦王陛下,衣衫被你的侍从粗暴的扯破了,冷得很,秦王陛下可有御寒的衣物,给在下一件么?”
秦王没有说话。而顷,那笑面侍官再度走上前来,双手捧着披风和手镣,恭敬有礼地呈送到他跟前:“先生请。”
楼千阙:“……只选一件成么?”
又一人上前,拿来一套沉重的脚镣,小臂粗的铁链叮当响。
楼千阙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让人侍候着穿好披风,戴好手镣脚镣。
隔着火光,秦王上下把他扫视一番,满意了,也消气了,道:“请楼先生去秦宫喝茶。”
火光涌动了起来,秦王在分拨开的火光渐行渐淡,教人撑扶着上了马车。
楼千阙穿好了披风,也带好了镣铐。那侍官道:“先生请。”玉铃铛在他动作间发出清脆的碰响,声音不大,正好能够提醒别人他的动静,楼千阙发觉此人气息十分的浅,若无玉铃铛的响声,便是他站在人跟前,也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
楼千阙玎玲珰琅地随着他走,无声地打量着这人,面容和善,周身干练,穿着制式,处处讲究,想必在秦王跟前的身份不低。
自然耳目也灵,他笑看过来,目光直抵楼千阙未来得及收回的审视,他笑说自若:“奴才追云,是陛下御前侍奉的人,楼先生是秦王贵客,陛下特意吩咐奴才这几日照顾楼先生左右,先生有什么需求,尽管可以跟奴才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楼千阙随身佩戴长剑,却并未缴拿,有礼地将他引到一辆马车前。
掀开帘,才看清这马车竟是一辆四面垂了帘帐的囚笼。
追云亲自拿了脚蹬请他上车,他笑得恭敬,把他看成要紧贵重的客。
楼千阙错过他远看,秦王一行已辘辘而行,犹如火龙,光明坦荡地蜿蜒向山下的宫群。
楼千阙上车的时候把佩剑扔给了追云,跟他道:“我收回之前的话,”眼睛里的笑很是浑赖和放肆:“他长得挺好看。”
秦王骗了他,没叫他去喝茶。
楼千阙被追云送入一处冷宫,冰冷的大锁落下,禁卫森森,他叫人囚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