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冷的声音道,“红尘之人,见或不见,都只是促增烦恼,如此莫不如不见。”
“居士,您还是去见见她们吧。”
年老尼姑还在劝说。
“居士,您去见见吧....”
里面安静了半晌,传来一声叹息。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双手拉开那道厚重的门帘,一张脸露了出来。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林姒遥的心仿佛被人揪住一般,她站在门帘前,像一个被母亲遗忘的小孩。
她颤抖着声音,怔愣在地。
“阿娘?”
门帘掀起的瞬间带来了一股香火味,并不浓烈,反而带着时光酝酿的醇香。
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夜空中的星星填满世界的尽头,明明灭灭,私语在一片夜色山岚中。
林姒遥声音颤抖,她无助的看着眼前一身素衣的中年女子,这张脸,分明便是林姒遥记忆中的阿娘。
脑中一片混沌,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踉跄两步,直到后背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扶住她的肩头。
中年师太亦大惊失色,久久不能说出话来,她看看林姒遥,又看看杜堇洲,目光流连在二人脸上,久久不能离开。
身上的素色纱衣摇曳在香火之中,直到身边年老的尼姑在一旁轻轻唤道,“居士。”
风住尘香,空留一室的荼蘼。
“你姓林,那你父亲是?”
“林青松。”
中年师太彻底愣住,随即,怒极反笑,她冷冷道,“林青松,我竟没想到是他!林青松!意眠性子软,定是被林青松那厮唬住不敢与我相见,小人害我意眠妹子,害我与意眠十五载不得相见!十五载,我日夜思念亲人,多少次我都想随菩萨去了,可是我又害怕到下面去之后阿爹阿娘会斥责我为何要选这条路......”
师太的声音逐渐激动,身子止不住的轻颤。
“我还不能死,我要替他们亲眼看到那些人的结局我才能安心去了。”
“那些人?”林姒遥不禁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师太陷入回忆,缓缓道出当年的事来。
“当年我们花家,可谓风光无限,我的父亲,你们的外祖父,是前朝天子帝师......”
花意姝讲当年的事情一一道出。倒与大夫人赵棠言和林父说的相差无几。
只是,多了一桩秘辛。
简而言之。
当今天子即位后,改年号承平,彼时,天子与皇后宁氏,夫妻恩爱,育有一皇子,名杜孟章,乃嫡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人称孟章太子。
承平二年,宁后与其胞弟镇北大将军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意图谋反,天子亲自出兵镇压,大将军身死,宁后抱着太子自缢而亡。
不久,京城血流成河,无数人被牵连,其中包括花家,花老太师半辈子是清流文臣之首,期间也有学子上谏,却皆被震怒的天子归为反贼,惨遭株连三族,自此,无人再敢鸣冤。
同年,皇帝改年号为元和。
“那年,护城河被京中流出的血染得通红,到处都是杀戮声,城外的尸体多到堆成小山,吃腐肉的秃鹰日夜盘桓....”
花意姝看了一眼杜堇洲,眼神痛苦而复杂,
“直到那时,我方才知晓枕边人的丑恶嘴脸,杜越恒啊杜越恒。他与我成亲之时,说的信誓旦旦,表现的那么忠贞不二,说他愿效仿父亲,终生只我为妻,再无妾室,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爹娘一死,花家失势,他就暴露了本性。那年爹娘刚死,他就抱了一个男孩回来,说是他的私生子,他说与我成亲三载无所出,说我对不起他,男人啊,都是这样。”
“居士,”一旁年老的尼姑见状,露出心疼的哀伤的神色。
“杜越恒,他当年来求亲的时候分明说过绝不负我,他分明说要护我一生一世.....”
“可他,终究先我一步走了,我想怨他,想恨他,都来不及。”
花意姝说着,发出了两声凄凉的笑,同时,布满细纹的眼角流出来点点泪花。
林姒遥上前握住她的双手,面露哀戚之色。
花意姝的双手,枯如老枝,毫无生气。
“姨母,逝者已逝,生者多多保重.....”
佛堂外山坡上,野草萋萋,漫无边际。
黑夜吞噬了最后一丝夕阳,夜间的小孤山十分的安静,偶有几声夜鸦哀鸣,响彻盘桓在寂静的空山之中。
佛堂内已熄灭了最后一根烛火,星光下,只有最后一丝光点如萤火般闪烁在后院。
林姒遥心事重重,一片皑皑草地之中,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点如豆般的烛火。
渐渐远去。
黑色夜空中逐渐出现一片璀璨的星辰。
天地寂静的似乎能听到风的声音,乱入心魄的只有身边人的心跳声。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只觉眼中星辰在灵魂上打上重重烙印。
林姒遥突然道,“手可摘星辰。”
杜堇洲有些不解她为何会如此诗意,却也懒得问,只附和着微微颔首。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半晌,林姒遥又情不自禁的痴痴吟诗。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义山写的诗写的可真好啊。”
“嗯。”杜堇洲突然用力摔动缰绳,“抓紧了,回京。”
马儿扬起前蹄,一声嘶鸣接着便跳跃至前方,带着二人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哐当一声稳稳落地。
林姒遥始料未及,骤然重心不稳,大惊失色,双手下意识便摸索着想抓住什么东西,惊慌间抓上杜堇洲那骨节分明的手,待到尘埃落定之时,她这才意识到,缓缓松开。
手间余温尚在,鼻尖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香。还未仔细回味,杜堇洲低头撞上她的眸,“没事吧?”
林姒遥感觉心里突突的,那眼神交汇的一刻似有一阵电流激过,酥酥麻麻的。
她低声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