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的摩的夜晚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阴冷,即使隔着酒店窗户也能感受到。Hotch站在十楼的房间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窗外,城市灯光在雨雾中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远处港口的起重机像沉睡的钢铁巨兽。
凌晨两点十七分。案件简报结束后,团队各自回房休息,为明天早上的现场勘察做准备。但Hotch睡不着——不是案件的缘故,虽然纵火案的升级模式确实令人不安。令他失眠的是更私人的东西:往事的回响。
今天下午,当他和Morgan、Emily 在第一个火灾现场——那个烧毁的纺织品仓库——收集证据时,某种气味触动了他。不是焦味,不是化学助燃剂的味道,是更细微的东西:潮湿的灰烬混合着老建筑特有的霉味,让他突然回到了十二年前。
纽约。他和Haley的第一个公寓,一栋战前建筑的顶层小单元。那时他刚加入FBI,她还在法学院。公寓很小,暖气时好时坏,水管在冬天会发出奇怪的声响。但他们很快乐,或者至少,他们以为很快乐。
Hotch喝了一口冷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很少让自己回忆那些早期岁月,因为回忆总会不可避免地滑向终结——缓慢的疏离,渐增的沉默,最终在Jack出生后达到顶点的、无法弥合的分歧。
他记得Haley怀孕时的样子:眼睛明亮,双手总是下意识地护着腹部,即使还看不出孕肚。她读育儿书,研究学区,计划着如何平衡律师事业和母亲职责。而他,则在BAU越陷越深,加班时间越来越长,带回家的案件阴影越来越重。
“你不能把那些东西带回家,Aaron。”她曾这样说,声音疲惫,“Jack需要的是父亲,不是又一个犯罪现场分析师。”
他说他会改。他尝试过。但每次电话响起,每次有新的案件,每次有生命危在旦夕,他都会选择工作。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家庭,而是因为——至少在那些时刻——他相信自己的工作能阻止更多的家庭破碎。
一种扭曲的逻辑,他现在明白了。拯救他人的家庭,却让自己的家庭付出代价。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Hotch转身离开窗前,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床边的数字时钟显示2:24。他应该尝试睡觉,明天需要清晰的头脑。
但他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一个私人的文件夹,标记着“家庭”。里面照片不多——他不是一个爱拍照的人,Haley也不是。但有一些:婚礼照片,两人都年轻,笑容真诚;Jack出生的第一天,小脸红皱,眼睛紧闭;Jack一岁生日,脸上沾满蛋糕;最后一次全家度假,在威廉斯堡,Jack三岁,坐在他肩上。
Hotch滑动着照片,每一张都是一扇通往过去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变化的迹象——笑容变得勉强,拥抱变得僵硬,照片中的距离逐渐拉大。到了最后几张,他们甚至很少同框了。
离婚是和平的,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财产纠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共识:他们无法继续了。共同抚养协议详细而公平,两人都承诺把Jack放在第一位。他们做到了——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成功的合作伙伴。
但成功的前配偶不意味着不孤独。尤其当Jack不在身边时,房子显得太大,太安静,回声太响。
Hotch关闭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房间的寂静被放大,空调的低鸣,远处电梯的运行声,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孤独是他的老朋友,他学会了与之共存,甚至将其转化为专注工作的燃料。但最近……
他想起Veronica 。不是刻意想起,而是她的形象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晨雾中跑步的身影,咖啡馆里平静的侧脸,厨房里蹲下身与Jack平视的姿态。她和他一样,理解孤独的价值,但也理解连接的重量。
今天早上他离开时,Jack问:“爸爸,VV阿姨会来我们家玩吗?”
“也许周末。”他回答,不确定自己是在承诺还是在回避。
“我想让她看看我的乐高城堡。还有我的恐龙书。”
“我们可以邀请她。”Hotch说,然后感到一阵奇怪的紧张——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暴露感。邀请某人进入他的家,他的空间,他与Jack的世界……这感觉比邀请人进入他的办公室或BAU会议室更私人,更脆弱。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Hotch看了一眼,是Rossi的短信:
“睡不着。案件有地方不对劲。下来喝一杯?”
酒店的酒吧二十四小时开放,但凌晨两点半只有寥寥几人:一个独自喝酒的商人,一对低声争吵的情侣,还有一个酒保在擦玻璃杯。Rossi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你也睡不着。”Hotch坐下时说,没有点酒。
“老毛病。”Rossi推过来一杯水,“年纪大了,睡眠变少,思绪变多。巴尔的摩这个案子……纵火犯的行为模式太整齐了,像在遵循剧本。”
Hotch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让他清醒了些。“你在想是执法部门内部的人?或者前消防员?”
“也许。”Rossi旋转着酒杯,“或者只是有人在精心设计一个故事。纵火从来不只是关于破坏,Aaron。它是关于重写——抹去现有的,创造新的空白,然后在灰烬上建立叙事。”
“你想说什么,大卫?”
Rossi看着他,眼神锐利但并非不友善。“我在想,我们所有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是纵火犯。烧掉过去的某些部分,以便为新的东西腾出空间。问题在于,我们控制火势的能力如何。”
Hotch沉默。Rossi很少这样隐喻地说话,除非他在试图传达更深层的东西。
“你和Haley,”Rossi继续说,声音更轻,“你们烧掉了一些东西,保留了一些东西。你建立了一个新的生活结构——好父亲,好主管,可靠的同事。但房子里有些房间,你一直锁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大卫。”
“当然。”Rossi点头,“但有时,当我们遇到一个可能值得打开那些门的人……我们会感到恐惧。不是对那个人的恐惧,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对再次判断错误的恐惧。”
Hotch看着窗外的雨。“你觉得我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