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穆期朝眼泪的成分多于血液,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很咸。
他胡乱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却把手背上的血又抹到了口中,顺着舌面滑进喉咙。
嘴里说出来苦,咽下去的还是苦,穆期朝委屈得不行。
“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小人也好,对我解除误会了也罢,我现在就想死。
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等我死了,我就变成鬼把你也带走。”
云煜被迫看着穆期朝哭着宣泄,直到对方气喘吁吁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才见缝插针:
“我会走,我等会就走,但是我必须要说。”
“我能理解你,你以为截肢是一刀下去就结束了吗?
伤口有多痒多痛,我反反复复做了多少次手术,我当然知道疼得‘要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说你每天起来都腰痛,你忘了你妈妈吗?你的病不是你从妈妈那里遗传的吗?
如果你现在死了,那这个世界上她活着的证据不就全都没有了吗?”
穆期朝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直接上手推了云煜一把:
“你有什么资格提到我妈!
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一定会支持我。
如果她还活着……她……”
穆期朝下意识地低头,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不愿回想的记忆再次袭入脑海。
云煜也趁机吸了吸鼻子,伸出左手去擦对方的眼泪:
“你看,你明明知道的,如果阿姨还在,绝对不会放任你这样不管的。”
穆期朝一把打掉对方的手,倔强地扭过头。
“之前的事,真是我对不住你,对不起。”
“对不起……小七。”
穆期朝眼神一转,满脸诧异,但愤怒很快又顶了上来。
“等下……你听我说,求你了。”
云煜不敢去捂穆期朝的嘴,但别无他法,他只能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下了。
“……煜哥?”
[有戏!]
看着穆期朝的眼神变得清澈,云煜跪得更近,彻底抛弃了仅有的、可怜的尊严。
“我想求你一件事,真心的。”
“穆……小七,你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我。”
“你能不能回去打比赛?”
……
云煜走出病房,没分给闻亦夕一个眼神,转身便离开了。
后者没有表情地站在门边,瞥见对方直接离开,便转身进到了病房里。
“哥哥?……哥哥!你没事吧!!!”
……
穆期朝缓缓睁开眼,身上的不适感尽数消散,他只觉浑身上下都轻盈了许多。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灰白的天空,更不是被水渍染深的墓碑,而是乳白色的天花板。
他下意识地撑着手臂坐起,腰背却一点都没有酸痛的感觉,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我为什么……在家?]
眼前熟悉的桌椅陈设让穆期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急忙下床,双脚却实实在在地踩在了木地板上。
他不知所措地在房间里到处查看着,每一处细节却都与记忆里的毫无差别。
穆期朝只觉得自己疯了,在做梦,想伸手掐一下自己的时候,却听见门外的女声:
“小七,你起来了吗?”
“……妈妈?”
穆期朝顿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云暖缓步走了进来,还在不断地把双手上未擦干的水滴擦在围裙边上。
二者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穆期朝几乎是不敢再呼吸了。
“你起来了呀?哎哟,你头上沾到什么了吗?”
云暖微笑着走上前,温柔地轻拨开穆期朝的碎发,
“怎么这么多白头发?你偷偷染头发了呀,昨天还没有的。让妈妈看看……”
语罢,云暖轻笑一声,似乎在笑穆期朝的小叛逆。
感受着指尖在发丝间游移,温暖的温度通过相触的位置传递过来,原本混乱的大脑也逐渐清醒。
[妈妈?]
[是妈妈!!]
穆期朝突然一把抱住眼前的母亲,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在将人留住,不愿放开。
呼吸变得急促,几汪泪霎时倾泻出来,像连绵不绝的瀑布水流。
他几乎是放声大哭,哭到整个世界都连带着随着他的呼吸间颤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可怀里温暖的温度是多么真实。
云暖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儿子的后背,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他,自己也心疼地不断流着泪,母子二人就这样拥抱着,泣不成声。
[妈妈原本就这么瘦小吗?抱在怀里这么硌人,却像一只小小的暖水袋一般,只要在母亲的身边,生命中似乎就不会再有冬天。]
[我怎么会见到妈妈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
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