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亦夕将本子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发现那个黑点似乎穿过了好几页纸,翻到下一页,也只能看见几根无意义的黑线条,杂乱地混在一起。
闻亦夕没有多问,或许是穆期朝不小心画上去的吧。
直到他发现,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每次他在楼下训练室回来,穆期朝都在昏睡——
沉沉地睡着,却也不安稳,眉头紧紧皱起,长睫不安地颤抖,时不时还会从口中泄出一两声呢喃。
再去查看笔记本,会发现这般杂乱的线条和黑点在不断地增多,这种毫无规律的混乱让看的人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直到黑色的油墨渗透纸张,到连手不小心摸上去都会被染黑,闻亦夕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哥哥,你写的……或者是画的这些,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穆期朝看着闻亦夕摊开的那一页页的记录,眼神从笔记本转移到闻亦夕脸上,又转回到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上。
最终提笔,缓缓地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我不知道。”
闻亦夕也像穆期朝一般,眼神在那四个字和对方的脸之间徘徊,空气安静了一瞬。
最后,他却嫣然一笑,将本子搁置在床头柜上,自己则俯身去拥抱住对方:
“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先写,写完了我就再买一本。
你喜欢这个本子的颜色吗?笔好用不?我下次换一个颜色好了。
哦对了,我还买了书衣,你看你喜欢哪种……”
闻亦夕又絮絮叨叨地不断说着,像一只善解人意的鹦鹉,只是没有学舌,因为穆期朝也没有教过他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说、怎么做。
被第无数次拥进怀中细心安抚,穆期朝只觉得又有些困了,好想睡觉。
多日以来都空空如也的思绪,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
[能不能就一辈子这样?]
[一直睡下去,不要醒来……]
他想着,双眼不由自主地渐渐阖上,便就这样又靠在闻亦夕怀中睡去了。
感受到怀里的柔软,闻亦夕便继续维持着半跪在床沿上的姿势,半边身体都悬空着。
直到几乎全身的肌肉都发麻到没有知觉,他才轻轻将人裹进被窝,掖好被角后才去洗漱换衣服。
闻亦夕也知道,这样睡下去不是办法。
在穆期朝确诊“心因性失语症”的那一刻,他就像缺水的鱼一般,不断地去搜索各种相关的真实案例和治疗的办法。
哪怕是民间偏方,哪怕是去求神拜佛,闻亦夕近乎绝望地发现——
并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只有解开心结,让穆期朝自己走出来。
要怎么让自己连倒个水都不舍得让他多走两步的人,去面对最恐惧的心魔,闻亦夕恨不得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客观事实。
于是,他还在不死心地到处问,也咨询了自己身为医生的父母。
闻父是中医,闻母是西医,在双管齐下的呵护下,闻亦夕天生健壮,几乎没生过什么病。
新年在家时,闻父热心肠地给穆期朝把了脉,只说心气郁结、虚火旺,要多多休息。
听儿子讲述完这些事儿,闻父闻母像是早有预料,没有提出医学上的意见,而是编辑了一段文字。
“儿子,听你说这些,爸爸妈妈也都很心痛。有段话,妈妈不得不告诉你。”
“姥爷初三的时候从老家来了,你还记得吗?你也知道的,姥爷耳聪目明,看得清楚。
当时他就写了一段话,让我转告你,我一时忙忘了,也觉得太突兀,现在告诉你——
君之命途,有大起大落,只记得往事如烟,莫要守阙抱残。”
“妈妈也要告诉你,小夕,是同事也好,处朋友也好,人各有命,他人的因果不要介入。”
……
实际上,闻亦夕从小就不相信神鬼蛇佛,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即便自己的亲姥爷就是“出马仙”,母亲也继承了一部分“功力”,但他仍是不信命运、不信轮回的人。
一直以来,他坚定不移地相信的只有一件事——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所以,他谢过父母,也托母亲谢过姥爷,之后便再无下文。
说了也不会有用的,这些话固然有道理,但就像和抑郁症的人“你想开点”一样,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不怪任何人,因为大家都是好意,他只怪时间不等人。
穆期朝的梦想就是夺冠,如果没有这一层因素,闻亦夕宁可让穆期朝一辈子不去面对痛苦,只随着时间慢慢淡忘就好了。
穆期朝已经26岁了。
26岁不能打比赛吗?当然可以。
如果是一个伤病缠身、心病难消的26岁选手呢?
陪伴在穆期朝的身边是闻亦夕能想到的、也是能选择的最好的道路,只要自己不断地将幸福的能量传递过去,穆期朝总有一天会走出阴霾。
临睡前,闻亦夕又去补倒了一壶温开水,将保温瓶轻轻搁置在床头柜上,确保穆期朝伸手便能碰到。
【相信科学,从我做起。本文不涉及任何宗教信仰等的宣传,同时,对各地特色地域文化保持最崇高的敬意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