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男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儿童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吹来一阵风,卷着桂花的甜香。
他迅速警觉地环顾四周,又抬起脖子闻了闻,确认这不是医院,而是学校的医务室,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听到门外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澜海市第一小学的校长是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啤酒肚大到能撞飞人,此时他因为愤怒,脸上十分涨红,低头指着站在墙角的两个男孩,唾沫横飞地大骂道:“你们两个知道闯了什么祸吗?居然敢欺负新同学?!还把他推下楼梯?!”
“校长,还是听听孩子们怎么说吧,别吓着孩子了。”叶老师凑近小声提醒,“现在王家那边的人都还在呢,事情都这样了更不能有失教育者的风范啊!校长!”
校长听得面皮一抽,强压下怒气,咬牙道:“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为什么要合伙欺负新同学,在学校打架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不说清楚,就把你们的家长叫来!”
两个男孩像做错事的小猫一样,缩在角落里,四周围满了穿着黑衣的成年人,高大的身影将走廊的阳光全数挡住,投下沉沉压迫的阴影。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冰冷锋利,像刀子一样剖开了稚嫩的心脏。
周多晨觉得这个角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挤了。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浑身凉得像爬满了虫子。特别是校长提到“叫家长”时,他感觉四肢都软了下来,他知道现在是最绝对不能再给爸爸妈妈添麻烦的时候。
他想开口解释,可嗓子像被堵住,话卡在喉咙里急得他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拉了拉。
“我们没有在打架!是在吵架!而且我们没有推他!是他不小心踩到了粉笔和我一起滚了下去,但是因为周多晨拉住了我,我才没有滚下去!不然我就会压到他了!”付见阳把周多晨往后一挡,小小一步跨上前去,仰起头替他解释。
稚嫩的童声在一片冷硬的成人嗓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多晨怔怔望着他,那小小的背影在此刻仿佛一下子变高了,像一堵能挡住任何风雨的墙。
可很快,掌心传来的那一阵细细的颤抖,又把他拉回了小孩的模样。
然而,大人们并没有就此停下审判,仍旧黑压压的一片,无人正眼看他们一眼。
突然,一个温和又富有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让保卫处调出监控了,确实是我们家孩子先动手,在拉扯中自己摔了下去。这件事,是我们教育不周,与这两位同学无关。”
说话的是那位气质优雅的中年人,他的声音温和平稳。
说完,他还微微弯下腰,朝着角落里的两个孩子笑了笑。
校长也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连忙顺着话头:“哈哈,先生说得对,其实我们学校也有责任……”
“确实有不小的责任,虽说是小孩子吵架而已,但是贵校在走廊摆放杂物和留下孩子打扫卫生到这么晚的行为,我认为还是有所欠妥。”管家依旧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
校长脸色一滞,一时语塞。
“经过我们的再三讨论,决定还是不让我们家的孩子入读贵校了,因为他似乎不太适应这所学校的环境,和其他孩子还是有从小环境上的差距,所以我们不敢保证他和贵校的孩子能够好好相处。”那位中年人冷冷地掷出这段话,脸上却仍然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所以我们和家主商量了一下,还是让孩子回到原来的城市或去国外……”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我不要回去!!!”
男孩赤脚冲了出来,站在走廊中央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嘶哑而撕裂,在走廊里回响着。
众人一时怔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男孩似乎像失去了神智,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大人,毫无形象地大喊大叫。
那位中年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冷冷道:“佑枝,你今天的表现一定会让爷爷和奶奶生气的。”
“我不管!我就要留在这里!我喜欢这里!呜呜呜呜呜!”男孩居然大哭了起来,豆大的眼泪从眼角喷涌出来。
下一秒,他直接扑倒在地上,撒泼似的打滚哭喊。
周多晨和付见阳看呆了,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男孩,此时就像一个刚出襁褓的婴儿,脆弱得嗷嗷大哭。
那个一向从容的中年男人,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为难之色。平日里只要提起“爷爷奶奶”,这孩子就会立马收敛脾气,乖顺地服从安排,可没想到今天这一招,竟失灵了。
“你不是说不喜欢这里的小朋友吗?”中年人走进,耐心地询问。
听到这句话,男孩立马从地上跳起,拨开围在身边的大人,一步步冲出人群,就像拨开压抑许久的浓云,扑向那两道光亮的身影。
还没等周多晨和付见阳反应过来,男孩便张开双臂,一把将他们搂进怀里,眼泪“哗”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我们是朋友!”他哭得歇斯底里,嗓音都在颤,“我们没有打架呜呜呜呜呜……我们要一起上课、一起玩呜呜呜呜……”
他哭得异常生猛,简直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
叶老师吓了一跳,连忙出声提醒:“王同学,这两位是三年级的学生,而你……你年纪还小,只能上二年级。”
“我不管!”男孩抱得更紧了,“他们三年级我也要三年级!他们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不要那群穿黑衣服的人来教我读书!他们说的我都听腻了!我不要那样的学校!我就要这里!”
校长等人当场石化。
这可不是跳级的问题,而是王家如果不同意继续投资了怎么办?
如果这个孩子执意不进为他特设的国际英才班,那么整个英才班就会就此搁浅,他们该如何向那些早已把孩子送来就读的富豪家长们交代?这不是掉几根头发能解决的事!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始终保持笑容的中年人,想看看这位代表“家主意志”的人会作何回应。
大人都在各自担心着各自的利益,而角落里,那双仍在落泪的金色眼睛,却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