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安定县城,“悦来茶馆”。
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户支开一半,既能看清楼下街景,又不至于被嘈杂的人声过分打扰。包拯与展昭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几碟干果。吴县令陪坐在下首,额角隐有汗意。
他们赶到清水镇油坊,见到了失忆的公孙策(陈安)和守在那里的楚楚与飞燕。短暂而压抑的会面后,包拯当机立断,让楚楚和飞燕暂且留在油坊“帮忙”并照看公孙策,实则也是观察那位林雨柔姑娘。而他则带着展昭,与吴县令火速返回安定县城。公孙策的突然出现且失忆,使案件性质陡变,必须立刻重新梳理线索,而县城内,还有重要的嫌疑人需要接触。
此刻,包拯的目光落在楼下大堂中央的说书人身上。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醒木一拍,唾沫横飞,正在讲的正是本地脍炙人口的“三玉传奇”。
“……话说那青鸾、赤炎、玄龟三玉,乃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若是月圆之夜,三玉齐聚,以无根之水研粉服下,莫说寻常病症,便是那先天不足、心脉残缺的绝症,也能续上十年阳寿!”说书人声调夸张,引来一片惊叹。
他话锋一转,醒木又是重重一拍:“然而!福兮祸之所伏!这三块宝玉,沾着百年前的血咒!三家先祖为夺此玉,手上沾了方外高人的血!自此,玉带煞气,名为祥瑞,实为灾星!祖训有云:三玉永不可合!合一之日,便是三家血脉断绝之时!周家老爷手握无瑕玉暴毙,便是这血咒应验的开端呐!”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议论纷纷。有唏嘘的,有恐惧的,也有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怪力乱神的。
包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民间传说往往有其源头和演变,这“三玉”故事的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能活命的灵药与害人的血咒——同时流传,本身就耐人寻味。周老爷的死被迅速与“血咒”挂钩,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
“吴县令,”包拯收回目光,“这位说书先生,是茶馆常客?”
“是,是,”吴县令忙道,“这老孙头在茶馆说书十几年了,本地掌故、奇闻异事,他最是熟悉。这‘三玉’的故事,他讲过无数遍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腊月之后,他这故事里关于‘血咒’的部分,似乎……讲得格外详尽悚人了些。”
包拯目光微凝:“哦?可曾查过他近日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或是收了额外的钱财?”
吴县令擦汗:“这……下官未曾想到此节。回头便去查问。”
展昭在一旁低声道:“包大哥,若是有人故意散播‘血咒’传言,加深恐慌,岂不正与凶手制造诡谲现场、引导‘诅咒索命’思路的做法吻合?”
包拯点头:“不错。混淆视听,扰乱查案方向。”他转而问道,“周文瑾周公子,此刻在何处?本府要见见他。”
周文瑾并未住在周府主宅,而是在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小院“养病”。包拯与展昭在吴县令引领下登门时,已是午后。
——
小院门扉紧闭,敲了许久,才有一个老仆颤巍巍开门。听闻是知府大人亲至,老仆慌忙进去通报。半晌,才引着包拯等人入内。
庭院不大,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正房屋檐下,一个青年倚着门框站着,身形消瘦得惊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夹袍,外罩着灰鼠皮坎肩,仍显得空空荡荡。他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唯有一双眼睛,深幽幽的,看人时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和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便是周文瑾,周家那位自幼有心疾、与赵婉儿有过婚约、后被送往江南养病的公子。
“学生周文瑾,见过包大人。”他拱手行礼,声音有些低哑,说完便压抑地低咳了几声。
“周公子有恙在身,不必多礼。”包拯打量着他,“本府为令尊之事而来,有些疑问,需向公子求证。”
“大人请问。”周文瑾直起身,示意老仆看座奉茶,自己却仍倚着门框,似乎连站着都需借力。
“公子是何时从江南归来的?归来后,可与令尊有过深谈?”包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