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鸢从键盘上抬起头,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
电子病历系统的蓝光屏上,最后一份死亡讨论记录终于完成。她瞥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住院部走廊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远处护士站传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规律得像某种安眠曲。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根血管在突突跳动。
最近总是这样。不是失眠,是睡眠太浅,浅到醒来时总觉得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手心残留着触摸粗糙纹理的触感,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硫磺和干草的气味。白天查房时,偶尔会在心中脱口而出某个没在教材上见过的草药名,或者在看到复杂心电图时,脑子里跳出“龙焰灼伤后心肌电生理改变”这种荒诞的联想。
“该休假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
但规培哪有真正的休假。排班表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她的休息日被切割成碎片,分布在别人不想值的夜班和周末班之间。她算了算,如果能顺利通过年底的结业考核,明年就能结束规培,然后——
然后转行。
这个决定她没告诉任何人。导师以为她会留在临床,父母以为她会找个轻松的社区医院,同事以为她会咬牙考专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受够了。
不是受够了医学本身,是受够了医院这个系统:永远不够的床位,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永远在权衡的医疗资源,还有那些在制度缝隙里挣扎的病人和家属。她想离开这个体系,或者去中游参与规则的运行,而不是在终端被规则消耗。
保存文档,关机。她起身收拾东西。白大褂口袋里除了听诊器、笔灯、快速血糖仪,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今天的晚饭,如果那能算晚饭的话。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许鸢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一个这样的人,不合理。
男人很高,高到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门框。不是瘦高的那种,是每一寸骨架都包裹着扎实肌肉的、充满原始力量感的高。他穿着剪裁精良但样式奇特的深色外套,银色长发在脑后编成复杂的发辫,发梢缀着几个小巧的金属环——在医院冷白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眼睛。淡紫色,像某种稀有宝石,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隐形眼镜。那双眼睛扫过走廊,然后落在她身上。
许鸢停住了脚步。
不是被英俊震慑——虽然这男人确实英俊得近乎异常,下颌线锋利得像手术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才会有的健康小麦色。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仿佛在某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曾无数次与这双眼睛对视。在篝火旁,在马背上,在悬崖边的瞭望台上。
幻觉。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男人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小赵从电脑后抬起头,明显愣住了。
“请问,”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非母语者特有的韵律,但发音标准得过分,“心血管内科的李主任,今晚在吗?”
小赵眨了眨眼,才找回职业素养:“李、李主任今天不值夜班。您有急事的话可以挂明天的号,或者去急诊……”
“他约了我今晚见面。”男人平静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许鸢离得不算近,但视力很好。她瞥见名片上的字:卓戈,古生物复原与基因研究项目组。特别顾问。
古生物研究?来找心内科主任?
小赵显然也困惑了:“可是李主任真的不在。而且……我们科和古生物研究有什么关系?”
“私人事务。”自称卓戈的男人收回名片,动作流畅自然,“既然他不在,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目光再次与许鸢对上。
这一次,许鸢看得更清楚。那双紫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没有男人看到女人时常见的打量或欣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确认,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然后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小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妈呀……那是真人?不是全息投影?”
“名片上写古生物研究。”许鸢走向另一部电梯,语气平淡。
“研究恐龙的需要看心内科?”小赵还在兴奋中,“不过长得也太……不科学了吧?那头发是真的吗?眼睛是真的吗?不会是哪个明星来体验生活吧?”
“可能吧。”
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倒了一杯温水,吞下佐匹克隆。药片滑过喉咙时,她想起梦里也有类似的药——用五行草壳、缬草和某种龙类唾液提取物混合制成,用于治疗战后的创伤性失眠。
她想象自己走进电梯,轿厢下降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短发杂乱泛出油一样的光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疲惫而苍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亚洲女性面孔,走在人群中就像水滴进入大海。
和刚才那个银发紫眼、仿佛从奇幻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停车场空荡寂静。她的二手小电驴停在最角落,上车,启动,驶出医院。
凌晨的城市有另一种样貌。霓虹灯大多熄灭了,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街边的便利店亮着孤独的光,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盹。
等红灯时,她看向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标本。
她又想起那个男人。卓戈。奇怪的名字,更奇怪的人。
但最奇怪的是她自己的反应。没有心动,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少“遇到特别人物”的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疲惫——仿佛看到一件复杂而麻烦的事情即将发生,而她已经提前感到了耗竭。
绿灯亮起。
二
又是梦。
连续三个月的怪梦。梦里她是另一个女人,银发紫眼,生活在草原,嫁给了一个叫卓戈的部落首领,生了孩子,养了龙,建立了庞大的联邦。梦有完整的逻辑和细节,真实到她醒来后常常需要几分钟才能确认自己是谁。
然而很快,随着早餐或者空气,那些幻影在阳光下消失,又在夜晚的睡梦中被重新记起。
精神科的老师说这是“现实逃避反应”——压力过大时,大脑会创造另一个世界来自我保护。开了药,建议休假,但她哪来的假。
手机震动。科室群消息:明早七点半死亡病例讨论会,全员参加,不得缺席。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意识逐渐模糊。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忽然想:如果那些梦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然后她自嘲地笑了。
即使是真的,又怎样?这个世界的许鸢,明天还是要七点起床,去开那个冗长的死亡讨论会,去查房,去写病历,去面对永远不够的时间、资源和耐心。
另一个世界的丹妮莉丝或许有龙,有帝国,有改变大陆的权力。
但这个世界的许鸢,只想过平静的生活。规培结束后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租个大一点的房子,养好自己,可能有个宠物,周末看看书,偶尔旅旅游。不结婚,不生育,不参与任何复杂的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