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与明策
从哭泣泉返回鹰不落山谷的路上,丹妮一直沉默。
卓戈策马在她身侧,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他没有试图打破这份沉默,只是偶尔侧目看她一眼——看她紧抿的唇角,看她因专注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她握着缰绳却显然神游物外的手指。多年的共同生活让他学会辨识妻子的不同状态:当她高声辩论时,是在说服他人;当她轻声细语时,是在教导或安抚;而当她像此刻这般沉默时,往往是在她头脑中那间无形的工坊里,用情报的丝线、策略的铆钉、对人性的洞察作为粘合剂,精心组装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械。
她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卓戈对此确信无疑。他只是不知道,这次网的目标有多大,网眼有多细,收网时会拖上来怎样的收获——或是怎样的危险。
回到山谷已是三天后的黄昏。弥丽抱着雷戈在谷口迎接,一岁多的孩子已经能含糊地叫“麻麻”,伸着小手要抱。
丹妮接过儿子,感受着那温软的小身体,心中的冷硬稍微融化。她亲吻雷戈的额发,然后将孩子交还弥丽,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带他去吃晚饭,多喂些热汤。我们有事要议。”
弥丽点头,抱着仍在伸手要母亲的雷戈,悄无声息地退入逐渐昏暗的暮色中。
丹妮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血盟卫、工匠团首领、医护姐妹会骨干、还有新成立的“情报组”负责人——老班扬。
会议在扩建后的议事帐进行。这个帐篷地面铺设着拼接平整的木地板,中央是榫卯结构的橡木长桌,足够围坐二十人;一侧墙壁固定着巨大的地图架,展开的羊皮地图几乎覆盖整面墙,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和符号标记着部落势力范围、商路、水源、以及最新的情报动态;另一侧是武器架和资料柜,柜中整齐码放着用树皮或羊皮记录的部落人口统计、物资清单、乃至简易的天气记录。
“扎罗不会等两个月。”丹妮开门见山,将雷戈交给弥丽带到隔壁休息,“奥戈卡奥说得对,但太保守了。扎罗现在怒火中烧,加上他知道时间在我们这边——每多一天,就有更多部落观望后可能倒向我们。所以他必须快,必须在我们完全整合新盟员之前动手。”
老班扬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皮纸——那是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的记录。“卡丽熙说得对。我们离开哭泣泉第二天,扎罗就派人快马去了三个方向:西北的瘸腿乔拉卡奥,西南的石拳部落,还有正西的……自由城邦诺佛斯。”
“诺佛斯?”卓戈皱眉,“多斯拉克人从不和城邦结盟。”
“不是结盟,是雇佣。”老班扬说,“我的线人在诺佛斯的酒馆听到传闻,扎罗派去的使者带着一袋金沙,要雇佣‘破矛者’。”
帐内一片低呼。
“破矛者”是厄索斯西部最臭名昭著的佣兵团之一,人数超过两千,以残忍和纪律严明著称。他们擅长攻城和阵地战,拥有重步兵方阵和弩车,正是多斯拉克轻骑兵最头疼的对手。
“价格?”丹妮问。
“据说开价三万金龙,预付一半。如果成功……消灭卓戈卡拉萨后,战利品他们分三成,包括龙。”老班扬的声音越来越低。
卓戈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丹妮却异常冷静。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诺佛斯的位置:“从诺佛斯到扎罗的草场,步兵行军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天,如果携带重型装备可能更久。”科霍回答。
“扎罗自己的联军集结呢?”
“他控制的三个死忠卡拉萨,加上可能拉拢的其他反对者……最多能凑出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骑兵。集结时间,十天左右。”
丹妮快速计算:“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在佣兵团赶到之前,我们只需要面对一千五百骑兵。如果等佣兵团汇合,就是一千五百骑兵加两千重步兵,还有弩车之类的攻城器械。”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所以,答案很明显——我们要在佣兵团赶到之前,解决扎罗。”
“怎么解决?”哈萨问,“扎罗的草场在西边三百里外,中间隔着两个中立部落的地盘。大军远征,他一定会收到风声,要么固守,要么躲进丘陵地带跟我们周旋。”
“所以不大军远征。”丹妮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冷光,“我们派一支精锐小队,执行斩首。”
帐内再次哗然。
“斩首?去扎罗的营地中心杀他?”科霍摇头,“不可能。他的营地戒备森严,而且他现在肯定警惕性极高。”
“不是在营地。”丹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记为“白骨峡”的地方,“在这里。五天后的新月夜,扎罗会经过这里。”
所有人都愣住。
老班扬最先反应过来:“卡丽熙……您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