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功宴上,肉香和鲜血的味道混杂,丹妮坐在卡奥身边,不时看向盛满马奶的锅子。
饮酒之后,次日刚醒来的两个小时卓戈卡奥总是沉着脸,丹妮悄悄尝了尝马奶和美酒,连夜晚被卓戈摆弄也毫无知觉。
于是那之后的每个清晨,丹妮都会早早醒来,用浸了薄荷水的软布为他擦拭脸和手。第一次卡奥嘀咕了什么,但在看到丹妮拿来的薄荷后闭上眼,平躺让丹妮更好地行动。
甚至在旅程的第二天,她的枕头中已经夹入一种清香的草药,有助于安眠。
丹妮翻遍书,在迁徙路上和城镇中找到了所需的药材,配好解酒护胃的药粉。
在卓戈痛饮前,丹妮起身,汗水浸透手掌,她走向大锅,亲手为卓戈盛满第一碗马奶。转身时,指尖的粉末已悄然融入。她将碗高举过头,用清晰的声音说:“愿这碗饮下,我的卡奥明日目光仍能如鹰一般锐利,身躯猎豹一样矫捷!”
卓戈接受了来自丹妮的好意。一饮而尽。而在卓戈发言时,丹妮微微颔首,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最智慧的箴言。
等到宴会过半,丹妮悄悄退出帐篷,回到自己的居所。她在火炉边停留片刻,三枚龙蛋仍然静悄悄的,但将手覆盖上后,暖流愈加宏大,现在是海浪一样的形状:它们不久将会破壳而出。
快了。丹妮扯出一个笑容,她凝视天空中的星子,那么多星辰中,她只认出了北斗七星。
当深夜卓戈带着满身酒气出现在帐篷中时,女仆们已经备好加了香草热水,在丝绸的床榻上,丹妮为卓戈清理,她或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梳理他的发辫,或按摩他后颈的穴位。
当然,用盐水漱口是不可避免的,丹妮还期待年老之后仍然可以嚼动烤肉。
卓戈曾经喝了一口,皱眉:“太咸了。”
丹妮莉丝回答:“我的卡奥,人就像岩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受到风和光的侵蚀,而对于牙齿,盐水可以如同打磨刀剑一样,减少它的锈蚀。”
卡奥没有再说什么。
黑暗中丹妮很快沉沉睡去。
晨光初现时,卓戈卡奥睁开双眼。
没有预料中那种熟悉的钝痛——仿佛有钝斧在颅骨内壁缓慢凿击的闷痛,也没有胃袋烧灼翻腾的恶心感。他平躺在丝绸床榻上,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帐帘缝隙透入的几缕灰白晨光。他眨了下眼,感受着这份不同寻常的清醒。
记忆如草原上的鹰隼般清晰俯冲而来:昨夜的盛宴、烈酒灼烧喉咙的快意、血盟卫们的狂笑、堆积如山的烤羊骨架……按照惯例,这样的畅饮之后,次日清晨他应当被头痛与暴躁囚禁至少两个时辰,看什么都蒙着一层血色薄雾,连最轻微的铁器碰撞声都如矛刺耳膜。
但此刻没有。
他缓慢地转动脖颈——没有僵硬,没有因动作牵引而爆发的刺痛。他坐起身,厚重的铜饰披肩随着动作轻响,声音清脆而不刺耳。帐内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烟尘味,以及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草药气息,像是薄荷,又混合了别的什么。
目光落在身侧。
丹妮还在睡。她侧卧着,银发铺散在枕上,那枕头里掺了她不知从哪儿寻来的香草,散发助眠的清香。她的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还搭在原本属于他的那半张毛毯边缘。卓戈记得昨夜——不,是今晨他醉归时,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她轻柔的擦拭、指尖在他发辫间的梳理、后颈穴位上恰到好处的按压。还有那碗味道古怪的盐水,她坚持让他漱口,说着“岩石与锈蚀”之类的话。
当时他只觉繁琐,甚至有些不耐。
但现在,这具身躯的舒适不会说谎。头痛的缺席,胃部的平静,口腔里没有酒肉发酵后的酸腐,反而有一种洁净的微咸余味。这一切,都与这个女人那些细致到近乎琐碎的行为有关——清早的薄荷擦拭、枕中的香草、融入马奶的粉末、睡前的侍奉与那碗盐水。
这不是偶然。
卓戈卡奥缓缓下榻,赤足踩在铺着厚毡的地面上。他走到帐边,撩开一道缝隙。营地正在苏醒,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与幼童的啼哭。晨风拂面,带着草原露水的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头脑清明如被雪水洗过。
他回头,再次看向床榻上安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