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年目光落在管家端着的药碗,语调温和道:“周大人让我醒来之后与他商谈要事,所以我便来松雅阁找大人。”
“这药碗..难不成大人生病了?”他语气稍顿,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周衡听到这话,忍不住白眼一翻,心中冷笑。
管家只是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答道:“大人今日遭遇刺杀,伤到了胸口,万幸郭大夫医术高明,已为大人开了药调理。”
“刺杀?”楚九年佯装震惊,眼底却闪过一抹宽慰,“大人无恙便好,真是苍天庇佑。”
“楚中官请稍候,我这就进去禀告大人。”
楚九年微微颔首:“有劳了。”
管家正要转身通报,内室却已传来周衡冷淡的回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他进来吧。”
“是,”管家应声,侧身让开道路,对楚九年道,“楚中官里面请。”
“好。”
楚九年拄着单拐走进了松雅阁的主屋,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周衡的寝室,目光悄然流转,但见屋内陈设清雅,格局疏朗,与梅园的布置颇有几分神似,这也就恰恰印证了梅园就是周衡原来的宅院。
管家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门,“咯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九年停在外室,与坐在内间床榻边的周衡遥遥相对。
虽隔数步,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怒意。
一场无妄之灾,险失性命,任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楚九年赶回周府之后,便立即与寻雁互换身份,得知周衡曾亲至梅园,言及案件已有转机,命他醒后相见。
于是,他顺水推舟,借此缘由前来探视,更想亲眼确认周衡的伤势究竟如何。
方才听得管家说“无碍”,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房中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楚九年抿了抿略显干涩的嘴唇,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轻缓:“刚才得知周大人遭遇刺杀,大人没事吧?”
“哪能没事呢?”周衡语带讥讽,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刺客手中的剑可差点就要捅穿我的心脏呐。”
楚九年瞳孔骤然收缩,蓦地抓紧拐杖,眼中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无措与惊悸。
他未曾料到,当时情形竟是如此凶险。
“那..”楚九年喉结滚动了一下,“..郭大夫如何说?可会有什么后遗症?”
周衡舌尖抵了抵腮:“也有后遗症。”
楚九年忙道:“什么?”
“我若是再遭遇一次刺杀,”周衡推了推鼻梁上的叆叇,镜片后的眼眸倏地掠过一道冷冽寒光,“必死无疑。”
楚九年突然屏住呼吸,肩膀微微颤抖。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却有些发虚:“不会的,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百岁无忧。”
“呵呵,那就借楚中官吉言了。”周衡轻笑两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案子目前我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想与你确认一下。”
他看着楚九年的拐杖和右腿,“坐下说话吧。”
楚九年依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正襟危坐:“大人请说。”
“阮青阳,楚中官可熟悉?”
楚九年眸色几不可察地一动,语气平稳:“兵部侍郎。”
“对,兵部侍郎,”周衡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楚九年的表情,“你与他可有私仇?”
楚九年适时露出一丝无辜与不解:“并无。”
“我怀疑此案之中,阮青阳拥有重大嫌疑,”周衡目光如炬,观察着楚九年的表情,“你可知是谁将你罪行报给兵部尚书的?”
楚九年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顺势接话:“大人怀疑阮青阳?”
“嗯。”
“那大人觉得我是无辜的?”楚九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情绪复杂。
“你若真有罪,”周衡神情淡漠,语气却斩钉截铁,“便不是楚九年。”
主角哪能有错呢?
黑蝶欠嗖嗖道:【宿主,你好酸哦。】
周衡白了它一眼。
楚九年因为这句话,心脏忽然乱了节奏,突然短暂之后便是猛烈的跳动。
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周衡心中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原来在周衡眼里,他楚九年绝非会做出贪污受贿、通敌叛国之行的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
他的手指用力掐住大腿,试图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微颤:“大,大人竟然如此相信我?我原以为大人是讨厌我这个阉人。”
“对,我挺讨厌你的,但不是因为你是太监,而是...”周衡回答得毫不委婉,直视着他,“而是因为新皇年幼,心思单纯,你身为近侍,非但不劝诫引导,反而时常附和他嬉戏玩乐,几近罔顾政务。更借皇上对你的宠信,明目张胆地铲除异己,手段狠辣,行事猖狂。你叫我如何对你有好印象?”
楚九年咬了咬下唇,他低声追问:“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还认为我是无辜的?”
“后来我详细查证过,”周衡语气稍缓,“你所教训、拔除的那些官员,实则多是些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的鸡鸣狗盗之辈。你将其铲除,于国于民并非坏事。虽行事风格偏激,不容于俗流,但初衷与结果,倒也勉强称得上是为国除害。”
“坊间都说你是个恶贯满盈,心狠手辣之人,但要是认真了解你的为人,便知那些传闻只是传闻。”
楚九年听到这句话,竟一时之间忘了如何呼吸,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看向周衡的目光水光潋滟,仿佛蕴藏着万千难以诉说的情绪。
【叮—,反感度-25,目前剩余反感度20。】
周衡眉头微妙的一挑。
“楚九年,你若是真为乾国好,为皇上好,那便坚持下去,勿要入了歧途,知道吗?”周衡语重心长,声音沉肃,“你的案子我会想办法查明真相。”
楚九年定定地望着周衡,眼眸深邃,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拄着拐杖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想要向前靠近一步,却被残存的理智死死钉在原地,不敢越雷池半步。
楚九年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唇角扬起一个坚定的弧度:“多谢大人。”
周衡偏头看房门,语气平淡:“回梅园休息吧。”
“好。”
楚九年低声应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主屋,将房门轻轻带好。
直到走出松雅阁,他才敢肆无忌惮的用力喘息。
身体似脱力般靠向冰冷的墙壁,眼眶中强忍了许久的泪滴终于失控地滚落。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自己,只能无助又焦灼的压低声音,唇齿间摩挲着“周衡”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明白这个人真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