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微如蒙大赦,赶忙应声:“来了来了,正要去呢!”说着就要走。
袖口却是一紧。
谢朝游伸出一只手,轻轻捉住了她的一片衣袖。
他不看李悬河。
“四哥,你先去吧。我同大姐还有两句话,说完便来。”
江却微:“有什么话,到了那儿再说也不迟。”
谢朝游:“我不,我想现在说。”
江却微被他这直愣愣的劲儿弄得有些无奈,又碍着李悬河在场,只得道:“行行行,你说,快些说。”
谢朝游眼底光黯了黯:“大姐这般敷衍。既然你不愿听,那便算了吧。”
哎呦,怎么还给我装上了。
江却微只感觉尴尬,她抬头看了眼李悬河。李悬河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望着他们,脸上意味不明。
李悬河明白江却微的意思。
“无妨。六弟既还有话说,你们慢慢讲。我先过去便是。”
转身便独自走去陆启明院里了。
廊下又只剩了他们两人。
谢朝游低头看着江却微,江却微也看着他眼睛。
风穿过廊庑,带着远处隐约的爆竹碎响。
她没有去问谢朝游究竟想说什么,她知道谢朝游要说的是什么。
“江却微,能不能给我一个与你结为道侣的机会?”
纵使江却微料到了谢朝游的此言目的,也没曾想他竟说得如此直接,将心意剖白得让她都不好装傻充愣。
不待她回应,谢朝游已接着说道,听着像是要将一切顾虑先行斩断:“对你摆明这番心意,是我的事。愿不愿意,是你的事。你无需有任何负担。无论你接不接受我这份心思,我们永远是结义手足,你永远是我敬重的大姐。这一点,绝不会变。”
江却微:“六弟今日饮了些酒,这些话我便只当是酒意蒸腾,未曾听真。若你明日清醒后还是这么想的,我再回答你。”
谢朝游辩解:“我没有醉——”
“谢朝游。”江却微看着他眼睛:“待到明日你的想法仍然没有变,我再回答。”
谢朝游眼中朦胧渐渐沉淀下去,他后退半步,整了整衣袖,朝她行了一揖:“好。便依大姐所言。”
两人又并肩向陆启明的院子走去,一路无话。
到了院门前,已经看到堂中灯火通明,笑语传来。
江却微侧首对谢朝游又嘱咐了一句:“待会儿当着各位兄妹的面,六弟莫要说错了话。”
谢朝游垂眸:“是。”
江却微这才踏进去,谢朝游紧跟其后。
院子里布置停当,屋内暖意也足驱散了腊月夜的寒冽。
圆桌上摆了蟹酿橙,梅花汤饼,水晶脍,五辛盘,中间是一大盆馎饦。
今年恰是江却微的本命年,这一盆长面正是兄弟姐妹们予她“福寿绵长”的祝愿。桌边另放在两坛屠苏酒。
江却微解下披风环顾四周,把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掠过一遍:“萧七弟呢,还没回来?”
今天萧骊山是下山回家去吃那头一轮的年夜饭。
临行前拍着胸脯保证,家中宴席一结束必定快马加鞭赶回来,绝不误了这第二场只属于他们七人的结义私宴。
若实在赶不及,也嘱咐了兄姐们不必苦等他们先吃着就好。
细数起来啊,他们这七个人里头:
江却微和凤翎宵都是六亲缘浅的,那个家回与不回,意义都不大。
陆启明早早就往家中寄去了丰厚的节礼并一封长信,信上写得妥帖,言道宗门事忙,不必往返奔波。
李悬河的家在幽城,隔着两百年的时空,他是回不了了。
姜天宛嘛,不论是郡主府还是青华宫,她都懒得回。
谢朝游的心结众人略知一二,他自个儿不愿回。
如此算来,竟只有萧骊山一人,是真正有着寻常人家那份扯不断的牵挂与团圆念想,年年岁岁,最是恋家。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
先前吃下的食都消了,还不见萧骊山那风风火火的模样归来。
江却微看出来几位妹弟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都有了坐不住的迹象,尤其是凤翎宵,揉过好几次腕子了。
只得她做大姐的张这个口。
“看来七弟是被家中温情绊住了脚,一时半刻怕是赶不回了。咱们便不等了,再等下去,这满桌的佳肴这一盆特意为我备下的长寿面,可都要凉了辜负了。来,动筷吧!”
她都发了话,众人也不再拘着。
陆启明率先笑着应和,起身拍开那屠苏酒的泥封,清冽酒香弥漫开来。
席间气氛其乐融融,筷子勺匙轻碰碗碟发出轻响,大家有说有笑。
那道蟹酿橙做法繁复,清甜鲜醇,江却微最好的就是这一口。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大家都很默契地绕开那道菜,只朝着旁的菜色夹去。
江却微起初也没注意,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发觉那盏蟹酿橙上只有她一人动过的痕迹。
竟让江却微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抬眼看了看,凤翎宵正斯文地夹着一片水晶脍,陆启明与李悬河低声品评着那梅花汤饼的刀工,谢朝游安静地吃着馎饦,姜天宛则对五辛盘里的嫩芽很是钟爱……
没有人看她,只是人人将这份体贴做在明面,放进心里。
她到底没推拒这份好意,腆着脸皮,却也带着十二分的受用,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蟹酿橙揽到自己近前。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人间绝味,好吃极了。
酒饱饭足后,陆启明拍开第二坛屠苏酒,从凤翎宵起为他们每人斟了杯,众人小口边饮着边聊。
陆启明倒完一圈最后倒到谢朝游杯前,江却微用手虚虚地挡在了杯口。
“六弟来之前,在摇光殿已经饮过几杯了。这屠苏酒性虽说不怎么烈,不过喝下去后劲还挺大的,混着饮怕是得给他喝趴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