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弟,不介意拼个桌吧?”
谢朝游看到她,眼神回忆了两息,想起是摘星楼那个姑娘:“师姐请便。”
声音平淡,仿佛摘星楼时那段勾人心魂的对话不是出自他口。
他究竟是正经还是不正经亦或是装正经?
江却微坐在对面,埋头自顾自扒了几口饭,脑中飞速转着,既然谢朝游和二弟是明渊同窗,想必也比旁人多知晓些他的事儿吧。
就多看了他两眼。
谢朝游感受到江却微目光,没说什么,神态自然又夹了一筷青菜。
江却微开□□跃气氛,提起那桩刚了结不久的公案:“诶前些日在测灵台滋事勒索的太微殿门人,执律堂已经有了决断,会对他们进行鞭笞、罚役并昭告各殿,今后对此行径也绝不姑息,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也算给你和李四弟讨回个公道。”
“多谢几位师姐师兄。”谢朝游客套一句。
江却微大手一挥:“小事,小事。”
“你们来摇光殿也有些时日,还习惯不?摇光殿现在人多了,若是遇到什么难缠之事,尽可道来,姐几个为你摆平,靠山在此不靠白不靠。”
谢朝游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似乎无声在问“靠山,你吗?”浓浓的不信任。
江却微面上有些挂不住,在结义里几个熟人面前被小瞧也就算了,怎么连这只见过两面的谢朝游都看出来她在虚张声势啊。
她又找话:“哦你和陆二弟既是同窗又是同乡,关系一定很好吧。都说楚水灵畔明渊阁,我一直好奇,这是个怎样的地方呀?”
“挺好的。”
“哦……看你的表情却不是那么个回事儿。”江却微端详他。
好与不好自在人心,明渊阁也许是好的,只是对于谢朝游不然,她一眼便瞧出来了。
谢朝游徐徐擦净嘴角,这才重新看她。
“师姐想知道吗?”
“你想说麽?”
江却微不答只问。
谢朝游轻轻笑了笑:“师姐若是想知道的话,我自当知无不言。”
“谢师弟不想说的话,我也不多勉强。”
江却微也笑了。
“别的事不太记得了。有印象是初入明渊阁那日,会给每个学子发一套特制院服、笔墨纸砚,都贴了名字搁在案上。人人都领了穿好携着进去,只我找遍整间学堂也没寻见我的名字。当时我竟就如此慌了神,还急忙去寻夫子问,现在想想也是幼稚,不过一套院服与学具罢了,没有又如何?”
“夫子翻了学册恍然一拍脑袋:‘哎呀,漏将你名字记上了!明日给你补吧,先进去堂课’。原是漏了,我便点点头也不焦急了。只是夫子他老人家记性不大好,后来也未予我补上。噫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我说这作甚。”
他用食指点着脑袋,像有点无奈自己的失态。
江却微本意只是话个机锋,却没曾想谢朝游真说了出来,此刻她不免懊恼谢朝游的不识趣,但她又是个善良的姑娘,只得调用自己的相应情绪回答。
“不幼稚,换做我,我也会不高兴的。哪有什么漏没漏,全数托辞一说而已,要么怎的不见得给那些个公子王孙漏呢?少年心性是为不可再生最为珍贵之物,幼稚才好。师弟初入学受此磋磨,想来求学生涯中亦非是太平,你受累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三六九等之分,任何地儿都不会有绝对的公道。若连相对公道都没有,我们便往上爬用实力让他们交出公道,明渊如此,玉京亦如此。”
这种话顺口拈来。
却非是说过数次,而是她的心本就这样认可。
她太熟悉这种感受了,这种因出身不显而被轻忽是她过去经常会遭遇的事,而谢朝游的处境只会比她要再宽容几分。
然而痛苦不是靠对比才有,痛苦就是痛苦。这种小事其实看着并不起眼,它更像钝刀割肉的痛,割出的伤口又细又小,却遍布纵横,埋藏深底不被阳光照耀治疗,永远愈合不了。
说到底她与谢朝游无情无份,她才没心思拯救,也没兴趣拯救他,她唯一最多能做的,只是生出几分“你也如此”共情一下。
可悲之人才会将指望寄托在旁人身上,而这风险太大,收益微薄。
谢朝游自然也不是那等蠢人,他听出来江却微话里那一点懂得,却无意像戏文里的桥段“谁成为谁救赎的光”那样往下演。
他也没有因为江却微寥寥几句勉强算得慰藉的言语,而多生些别样的念头。
只是方才那一刻,那点难堪忽然被人看见了且得到了承认。并非是他无病呻吟,他也能被人回应,只此足够。
于是他仍是客客气气地说些场面话:“多谢师姐。”
江却微笑嘻嘻的,趁这氛围还没散尽,顺便拐着弯探问起陆启明的旧事来。
谢朝游自身性格使然他不欲多语他人私事,念着方才那一句回护之情,终是松了口。
回摇光殿的路上,江却微还在想谢朝游的话。
他说,陆启明志学之年结识了一位游方的医女,那医女性子娇俏活泼与陆启明聊得投机,二人引为知音。
后来不知怎的,医女得了心疾药石无医,至多只剩半年寿数。
她自知无救,只央着陆启明多陪陪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与陆启明相守彼此。
陆启明却不肯认命,带着她周游列国四处寻访名医,辗转到了天虞国。
听闻清宴郡主府的楚净郡主手里有一味秘药或可治愈。
他就日日上门去求,郡主起初不予理会,他便日日在府门外候着,风雨无阻。
一来二去,竟也与楚净熟络起来,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楚净终究心软,将药给了他。
而那边,久候不至的医女心下渐生不安,同日也寻到了郡主府门前……
再后来医女一人回了昆仑,陆启明留在了天虞,如溺水之人将一腔热忱全数寄托在了楚净身上。
两人缱绻情深地相爱两年,顺利成章定下了亲。
后面的事,江却微也知道了。楚净去了太一,寄去绝情信退回订婚书。
谢朝游口中的医女,应该就是曾为她包扎过伤口的那位。
可她想不明白,陆启明为何会突然和医女变得生分,转头立即便对楚净倾心?
不必明说她也感觉得出,陆启明与医女之间,绝不止于知音二字。
她也问了。
谢朝游沉默片刻,才道:
“那医女用了假死之计骗他,伤透了他的心。”
原来那时,医女眼见陆启明与楚净谈天说地气氛和睦,心情一激愤当着陆启明和楚净二人的面气绝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