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动静大的像是要把床给拆了，我当然睡不着了。”

“假话。”叶成眠没理会许烟半带攻击性的措辞，说：“我明明就动了一下。”

“你一米八，动一下这床也够呛。”

“一米八三。”

许烟呵笑一声，说：“那不是散的更快。”

叶成眠依旧问：“你为什么不睡？”

“第二遍了。”许烟说：“说了因为你翻身的动静。”

“不可能。”叶成眠完全坚定，更加确信：“你就是没睡着。”

“认床。”

叶成眠这下意识到，昨天的借口也是托词：“你心里有事？”

许烟没有立刻回嘴，而是在上铺也翻了个身，反问：“我能有什么心事？倒是你，又怕黑又……”

叶成眠不吃这套，故意问：“又什么？”

“你不会在下铺哭鼻子吧？”

叶成眠想起早上的玩笑，问：“你想你妈妈了？”

有片刻的沉寂，叶成眠说：“你这个年纪想妈妈也不奇怪。”

“我这个年纪？”许烟的语速没那么快了，说：“我记得你从小上寄宿学校，十三四岁就出去了？”

“可能还要更早一点。”本来并不是闲聊的氛围，说着说着倒像是了，叶成眠觉得许烟未必真的需要答案，但还是回了：“最开始是抽空上现代舞培训课，后面练得还行可以走职业就直接转专业学校住宿了，就和现在大多数的练习生差不多。”

“想妈妈？”

“……”叶成眠长呼了一口气，才说：“也许吧。”

“也许？”许烟不理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有也许？”

“我没见过我妈。”

片刻的沉寂又来了，纵使是行为总是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许烟也不由得迟疑了：“是……？”

叶成眠心静得可怕，因为失眠导致的嗡嗡声刹那间都消失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年代了还有生孩子生没的女人？抱歉……”许烟还是年纪小，脱口而出才觉得不好，他的道歉说得很快，下文却很是艰难，叶成眠正想说没事，哪知道许烟来了一句：“我妈也没了。”

叶成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这样。”许烟仿佛确认给自己听：“有半年了。”

“……为什么？”

“车祸。”

叶成眠想问点什么，但好像问什么都不太合适，只能给一个听起来有些徒劳的安慰：“你别太难过了。”

许烟的呼吸很沉，叶成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难过。

虽然许烟感官上和难过两个字很难联系到一起。

叶成眠觉得他怪，觉得他青春期少年老成，却很难说觉得他脆弱。真是奇妙。

夜深了，夜色混沌，一盏小夜灯投下模糊的光影，以至于窗外灯光都无处现身。许烟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冽气，就像是融化了：“你难过吗？”

叶成眠的记忆被拉到了过于久远的地方，一时就像是在回忆中茫然搜寻：“难过吗，还好吧。”

许烟又不吱声了。

“很久了。”叶成眠说：“不像你现在，难过是正常的。”

许烟翻了个身，变回平躺的姿势，无形之中就更平静了：“我不难过。”

叶成眠没和他纠结这个，而是问：“你父亲舍得这么快让你独自出国？”

即使看不见，叶成眠也能感应到许烟反应的微妙。他只是遵循直觉，或许想要给一些浅薄的安慰，但是许烟突然开口，说：“我爸和我妈一起没的。”

叶成眠完全惊住了。

在听错了和出口问询之间还没有来得及徘徊出一个准确的出口，叶成眠的声音已经结结巴巴地发出了：“对……对不起……”

许烟嗤笑一声。

叶成眠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又不是你的问题。”

许烟的声音里并没有笑意，一点都没有，懊恼悔恨浮现出来，很快又被某种尖锐取代了——叶成眠曾感觉是戾气的东西，但似乎又不完全。

许烟的故作深沉里是有一些真的少年老成的。

“车祸？”

许烟又笑了一声，这声儿就很像他们刚见面时的那一声儿了，说：“算吧，我妈在副驾驶当场毙命，我爸送到医院之后抢救了八个小时……没抢救回来。”

许烟对细节知道的太清楚了，叶成眠隐隐有些心惊肉跳。未成年人知道的太多还真不一定是件好事，叶成眠只能说：“幸好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