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大第三大节课和第四大节课之间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学校离家不远,许何欢一般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后会回家午休一会,据她观察,师妹这段时间是不回家的。
她没有固定的喜好,午饭一般都是随机挑选一个食堂其中一层,但这三天,许何欢端着盘子找到座位坐下后,竟然总是能在远处发现师妹的身影。
晚饭也是。
冬大有很多食堂,就偶遇概率来看,许何欢在心里惊叹,她和师妹还真是蛮有缘分的。
有时她背对着许何欢坐,有时面对着。
但无一例外都是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
她吃饭时不玩手机,会很认真地对待面前的食物。
……就像上周日晚画她的时候那样。
没有笑容,甚至没有表情。
当然,人一般吃饭的时候都没什么表情。
但莫名地,她感觉到师妹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孤独感。
许何欢本来想凑过去和师妹一起吃,但被她这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击退了。
她还不至于自恋到觉得师妹已经当她是可以一起吃饭的熟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贸然坐到师妹身边,会让星星很不自在。
因为,她一个人时候呈现的状态,和在她面前时是截然相反的。
许何欢觉得,或许前者才是迟星蔚更真实性格的反映。
比起看到她腼腆友好的笑容,许何欢更愿意坐得远远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瞥到的是迟星蔚自然地做自己而无须应付和伪装的神情。
这反而有一种朋友陪在身边吃饭的踏实感,她觉得很安心。
这周一,许何欢吃完午饭,提前去教学楼帮下午上课的老师拷课件时,经过隔壁空教室,她余光透过窗户瞥见一抹橘色。
下意识停住脚步,她扭头瞧了一眼,果然是师妹,她坐在靠外侧窗户后排的角落里,埋头在平板上画什么东西。
许何欢猜,很有可能她已经开始画游戏素材了。
她坐在教室里和在食堂里的时候一样,都给许何欢一种陌生却安心的感觉。
她们先前交换过课表,许何欢扫过几眼,迟星蔚今天下午没课,早课也不在这栋楼。
那这间教室很有可能就是她选择的自习地点。
冬日午后微凉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迟星蔚的卷发和鼻翼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安静地低头作画,窗户变成取景框,她是拿着相机,记录这幅分外和谐画面的摄影师。
当然,她没敢真的举起相机来照,只是驻足在窗边,多看了几秒。
然而,就在这几秒里,窗户里的人像是感应到窗外人的目光似的,略显茫然地抬头看了过来。
许何欢猝不及防撞进师妹那双平静的眸子,瞬间就回想起周日晚师妹抬头看自己的样子。
黑漆漆的瞳仁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芒,许何欢又开始心慌,在被吸走魂魄前移开了视线。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逃走后又开始后悔,其实是打个招呼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去找师妹吃饭也有一丁点这方面的原因,她不好意思在偷窥被抓包,自己逃跑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凑上去,让师妹更不自在。
本来想周二周三再来这间教室看看是不是师妹选的自习教室的,但发生这件事后,她没敢再来。
直到今早的偶遇,许何欢仍旧没能克服尴尬。
她关上卧室门往外走,正好和刚换好鞋准备出门的师妹对视上。
一步之遥,许何欢率先移开眼。
迟星蔚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她没对自己露出往日常见的仿佛刻在脸上的笑容,许何欢心底一沉。
是不是周一中午的事冒犯到她了?
许何欢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师妹很轻的询问声——
“师姐,换洗发水了吗?”
她看过去,迟星蔚已经恢复原先笑盈盈的模样,但许何欢的心还是悬着。
迟星蔚放在兜里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面对着许何欢的回避,努力地故作平常。
眼前人从卧室走过来,不断靠近自己,陌生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迟星蔚心里惶惶,无所适从。
学姐,果然还是不想和她用同样味道的洗发水吗。
周日晚交流过后,迟星蔚原以为她们会变得熟悉一些。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轻而易举打碎她镜花水月般的妄想。
周一中午,迟星蔚随便找了一个食堂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她低头取纸,余光里出现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第一感觉是惊喜,之前到处找的时候哪里都见不到人,现在不留意了,反而柳暗花明又一村。
然后是懊恼,她怎么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呢,现在都吃好了,不能一起了。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准备端盘子离开,经过许何欢附近时,迟星蔚本想转身和她打个招呼,但她很清楚地感知到了学姐的目光,没有讶异或惊奇,显然是注意到她很久了。
那为什么不和她打个招呼呢,或者坐到她旁边来一起吃呢,她附近又没有人。
答案显而易见,不想影响许何欢,她只能假装没看见学姐。
她回到自习教室,按照许何欢发给她的文件里的要求画素材。
选择这间教室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开设课程,再加上许何欢的专业课大多在这栋教学楼里,按照她的课表,周一和周五下午都在隔壁教室上课。
想着能多看学姐几眼,仅此而已。
运气很好,她习惯性望向走廊窗户时,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出现在视线里。
但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那人就飞走了。
为什么?
结合刚才在食堂的偶遇,她彻底意识到,学姐在和她保持距离。
昨晚学姐清楚地告诉她,想和她做朋友是认真的。
那问题就出在那之后。
就只有那条误触的语音了。
早上起床之后,她认真地发消息向学姐道歉并且解释原因,学姐表示理解还配了萌萌的表情包,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看来并没有,她果然还是冒犯到学姐了,是打扰到她的休息,还是让她感到尴尬或是不自在了吗。
她好讨厌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
接下来几天,她运气爆表,每次都和学姐选到了同样的食堂,只是每次她都必须假装没注意到学姐,这有点难。
但能和学姐待在同一个空间,学姐能出现在她的余光里,她已经很满足了。
迟星蔚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太贪心。
只是,她还是无法克制地感到失落。
笑容就无法强撑。
学姐不会一直注意她的,而且,人吃饭时不笑很正常吧。
笑着吃饭更诡异才对。
这样想着,她有些心安理得地缩回壳子里。
今早她本来都把自己开解好了,只要在学姐面前,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展现出阳光开朗的一面,这样或许不会被学姐讨厌,甚至,学姐看到她笑,或许还愿意继续和她做朋友呢。
这样久了,或许能抵消那条语音给学姐带来的不适。
总之,没有人喜欢和冷漠的人做朋友。
但是,在闻到许何欢身上的气味发生变化时,她还是不受控地难过。
从此以后不能再和学姐拥有一样的味道了。
想逃的念头重新占据优势地位。
如果她的存在让许何欢感到困扰,她一定会尽快搬走。
如果许何欢还需要她来应付妈妈,她那个时候再出现就好了。
现在这个距离果然还是太近了。
许何欢太好,她无法遏制自己越来越爱她。
可她自己太不堪,越来越近的距离往往意味着越来越深的厌恶和憎恨。
没有谁能在了解许何欢后不爱她,同样的,或者说,相反的,没有人能在了解她之后不讨厌她。
连她的妈妈和姥姥都是这样。
她们的憎厌,迟星蔚可以接受。
但许何欢的疏远,她承受不了,就像见过太阳的人再也无法忍受黑暗那样。
这样想着,耳边传来学姐轻快的反问,“你闻到啦?”
“嗯。”她故作轻松地点点头,“为什么换呀,之前的味道蛮好闻的。”
“你也觉得现在这个味道不好闻吗?”许何欢的神情略显懊恼。
也?这是什么意思?
迟星蔚弯弯眼睛,若无其事地问,“这是什么味道,有名字吗?师姐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