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留在那里,和那家人的争吵无关,它更关心的是那丛含苞的蔷薇。
说实话,即便是什么都不做,更准确地说,什么都不想,它都能在阳台上坐一整天。生锈的渔船排排,水面的光射入混沌的天空,后山成片的野萝卜花和金盏花,晦暗的翻滚的云,施工中的荒地,海港脚手架上的绿色帷幕。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积云层,蓝瓦瓦,从天空的澄澈之上升华出来,黏上一缕甜腻腻的阳光,吸引了飞在天上长了翅膀的蚂蚁围着它旋转;红叶石楠的树篱在盛夏被砍掉,燃烧着火红的梦境,如果不把它们砍了,石楠花便会在夏天开了满街,散发出对人类来说似乎是不可言明的气味,那样的白,盛夏的白日青天相佐,其纯粹却不能动摇其气味分毫,如今人们以味取人;瀑布样垂下的白色野蔷薇,从切断的悬崖点缀了岩石的伤口,不让滚落的痛楚再去伤害无辜者。任何东西若被盯紧了,便会发生别样的变化,它觉得这和那姓王的道士所言不谋而合。如果睁眼赋予了形色,紧盯就会让形色落实,它们生长起来,模糊了真实的边界,充盈了目光未所及的角落。野蔷薇便在面前,恍惚间膨胀开,绿色包裹了多汁的花朵,要将光、影子和空间都吸入它的枝干、带锯齿的叶片,和嫩红的荆刺,要让观者闭上眼睛,从而让这肆意疯长的真实再来一轮新的荣枯。
那家人应该是从海边挖来的蔷薇——它在渔船的窗台的时候,曾经在礁石上远远地看见这种蔷薇。当时暮色渐浓,它失魂落魄地坠落在那艘小船上,远远望见披散在礁石上的白,白得失真,即便在当时浓重的蓝色阴影下。海风吹,吹散了船尾的机油味,暴躁的机轮吞吐声咒骂它,而那扇蔷薇的丛在风里,在它的视线中,不断地膨胀,直到和天空一般的蓝灰,直到瓢泼的夜雨忽然倾盆而下,初夏的雨。机轮的嘶吼在它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如此庞大、空转的,庞大到熟视无睹,庞大到虚无,所以成为寂静的立足之所。成为一块巨大的蔷薇花瓣,倾倒于海天之际,被风吹散到宇宙的尘埃里,那是遑论小船还是人类都无暇顾及的一切。
肥厚的叶片,红色锯齿的边沿,粗壮敦实的主干上,嫩绿的枝条肆意地伸展,树都是美丽的,无论是灌木还是乔木,抑或是它眼中那个讲述着的废墟。这家人怀着所有的人都有的,对树木的执着和热爱,总要在清晨、傍晚和夜间都给这一丛蔷薇浇一次水。
这是它几天观察下来得到的结论。
蔷薇花就要开了,但是这天没人浇水。这对夫妻在吵架。
它很替蔷薇不满,因而并没有在意夫妻骂了什么。它觉得人这么做是司空见惯的,一边维护着他们的树,一边却像鸟一般往树枝上拉屎,并且说,是树上的果子害的自己——其实也不错,树上的果子是他们的排泄物浇灌出来的——既然司空见惯就没有了被在意的必须。可惜,蔷薇花不能由争吵就丰盈起来,那些饱满红润的花萼,在它看来已经格外失水,似乎掐一下都会蔫倒下来。可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它对这些可怜的叫做人的生物起了怒意——不但不在意它这个看不见的东西,也不在意看得见的东西,为了无可无不可的东西大费周章地争吵,却不愿做给花浇水这样更省力气的工作。它不禁觉得,倘若人能更加负责一些,兴许就能看见它——就像他们能看见股市上的绿色点点那样。真讨厌呐……花朵和树反倒更亲近一些,但是花朵和树终究不会回应它的一切表示。
就像财神躲在幕后那样。它暗自思忖,觉得自己和迷信鬼神的人没什么两样,信上了花朵和树——或许某个诗人会因此沾沾自喜的。不知为何,它忽然想到了前仰后合的浪,和晴天。
那天倒确实有一半是晴天,南边的天空晴朗,北边则是黑压压的云,那对夫妻的脸上也是一半黑一半白,像是京剧里的什么丑角,他们七岁的女儿在一旁干巴巴地看着,不知道怎么做。
小女孩很快就要去夏令营了。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它到来的那天傍晚,母亲一边浇着花,抚摩着它饱满欲滴的叶子和温婉的荆刺,一边回答女儿的问题,关于英语老师会不会很和蔼,关于英语老师是哪个国家的,关于会有哪些小朋友参加,关于有没有她认识的孩子。风里弥漫着山和香樟树的气息。山上的溪流微微发焦发涩的水味;山上的香樟树开花了,山下的香樟树也开花了,就像是山的触角,绿色蔓延,西方还有一点微弱的粉,市中心的盒子们窗玻璃粼粼,它们最为天真的眼睛,是深蓝天空下尚未升起的星星。
女儿问能不能游泳,她很想把自己漂亮的泳衣带上,那上面有一只很大的花蝴蝶,她最喜欢的就是蝴蝶翅膀上面,那一团层层叠叠的条纹,让她想到海边船上的锈和花朵上的脉络,又和自己被子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似乎会被吸进去,然后躺在里面,温暖,就和躺在被子里一模一样。当她游泳的时候,就像是自己的床和自己一起跳进了水里。
床会湿透的,她母亲笑着说。
我的床会变成很大很大的船!它不会湿透的!它会变得很大很大!一直开到大海里面!
她至今都记得,梦中摇曳的渔船和灰色的天空,她趴在渔船的桅杆和甲板之间,船舱里是很多有趣的鱼。她把她的梦讲给母亲听。母亲不知道她的梦境到底是什么样的,船舱里的海水又如何变得透明,各种鱼在里面游泳。但是母亲还是很仔细地听着,时不时回答她。
这个花又要开啦!
是哦,等花开了给你别在头上,真好看。
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去夏令营了,小女孩,像她这个年纪所有的小女孩那样,做出扭捏做作的姿态。
那我们就把这朵花寄过来,母亲说,用飞机。
爸爸给我开飞机吗?你们也寄过来!
女儿很兴奋。她想象父母从天空中落下,然后她就能告诉朋友们,她爸爸是管银行的,什么职员,她妈妈是超市的什么职员,整个超市都归她管,可能全世界所有的零食都归她管。他们会开飞机。
那时候它还在想,真好,蔷薇花就要开了。
而眼下,小猫在视频里搔首弄姿。屋里开着空调,因为有自然光就没开灯,有些暗。视频已经循环了好几遍,幼年的猫科动物被飞过的逗猫棒引得翻筋斗,在衣柜上磕到了脑袋。一只黑猫瞪着金色的眼睛,屎努子挺翘地厥在唇边。瘦瘦的橘猫瞪着大小眼,后脚挠不到耳根,就翻起眼珠吐出舌头。嘻嘻的笑声和欢快的音乐,莫名有种便宜果冻的甜味,却让凉掉的午饭有了一条明确的主线。红烧鱼煮成白色的眼睛瞪着最好观瞧的位置,它张着大嘴争吵着,和韭菜炒鸡蛋,还有冬瓜排骨汤,为了让自己占有观众席这件事显得顺理成章。
便宜的果冻真实地堆满了,不过是在垃圾桶,而且是果冻包装,仅仅余下一点残渣。在看电影的时候吃爆米花,它是知道这个的,但是小女孩在刷视频的时候吃了很多的果冻。这让它回忆起过去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爆米花?说实话,它看不出这其间的联系,为什么偏要吃爆米花——可能任何零食都能把看似不相干的东西串成一串——虽然很显然,在人类眼中,爆米花具有一切零食都应该具备的美德。此刻,小女孩所观瞧的却不是手机,眼前有一场真正的好戏,虽然她必须承认,这出戏远没有小猫喵喵来得生动真实,也不好玩,而且它远比小猫的视频复杂难懂得多,让她想到看吃播的时候,她最不喜欢的缠结在一起的脏兮兮的火鸡面。
为什么是爆米花呢?它仍然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跳到这个问题上来。蔷薇花真的有点蔫了,它很确定。
你为什么这么大男子主义?!
我……怎么又给我扣帽子?
什么叫又?我平时给你的印象就是这样吗?那我以后每次都这样!
我……我就教育一下她……欸。
男人的脸都憋红了。年轻人们似乎把这个叫做红温。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女人都快哭了。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你需要什么跟我说,别总是这样。
那你是说我自私!
我没有说你自私……我他妈!
男人大吼了一声,女人抽泣了起来。
他们是怎么从她看手机争吵到她吃零食的,又是怎么从她吃零食吵到可能是两个人之间,她不想思考,她想哭。而它觉得,零食可能很锋利,像竹签串肉一样把油腻的文艺片和清新的商业片(或者反过来)串在一起,或者把——对于人来说——不太合适的情节串在一起,这样就能显得合情合理,肥瘦相间,真是很好的节奏,因而它又不理解电视上大师们所谓的节奏。
那就吃饭……
男人几乎是冲向餐桌,吓得小女孩浑身一颤。
你敷衍我!
不是你说要吃饭吗?
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回家做一次饭!
所以我吃了呀我没有要敷衍你!
那你就别说她,先吃饭!
可是她也没吃饭啊!她看手机啊!
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每次我想要为这个家付出点什么的时候你们又针对我!
没针对你啊!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你没用?
所以你觉得我没用?!
我……我操!我他妈每天工作到这么晚今天他妈的中午回家女儿不懂事也就算了你还不懂事?上司还要针对我——
——女人大哭。
现在才说真话平时都骗我!呜呜呜!我没用我没用我没用我赚不多钱还陪不了女儿你不要骂我了你不要骂我了!
我他妈不想骂你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你哭了我心疼我该死我从楼上跳下去!
男人在抽自己耳光。然后女人也开始抽自己耳光。
她看着这两个人,她忽然感觉很难过,但是她不再想哭,至少要憋着。她觉得哭真的没有意思。
她默默坐回了餐桌旁,无望地看了看还在循环播放的视频。迟疑了一下,她把音量调到零,“哈基米”戛然而止。
忽然很安静,虽然父母仍然在歇斯底里。红烧鱼先被烤过,焦脆的酥皮已经被煮软了,但是还有那煎烤的泡泡不甘心地立起来。妈妈的手艺很不错。可是鱼已经凉了,她记得上一次吃到冷掉的油腻,恶心的感觉,她当时吐了。夏天本来就让人食欲不振,即便有空调,因而她很想吃果冻,但是她不想再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她想趴着,但是饭桌有些油——排骨汤太满了,流了半桌子,被桌布潦草地一擦,混乱的同心圆。韭菜鸡蛋也凉了,散发一股冷的油腻的气味,和红烧鱼刺鼻的酱料味道混在一起。太吵了。
争吵仍在继续,太吵了,又太安静了,油腻和争吵把她夹在中间,像两座大山。她真的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只是斜着眼睛,不敢正视发光的手机屏幕。这个时候,无声的视频刚好循环到她刚才打算给爸爸妈妈看的那一节——一只白色的猫咪站着睡着了——于是她小心的把音量上调到一格。这是她唯一能掌控的山。
窗外晴空的一半,蓝的火热,方盒子们被行道树蓝瓦瓦的影子笼罩。靠近乌云的这边,天空亮得发白,像是乌云烧的火。远处温润的绿色群山,苍翠欲滴。这让它心情大好。
过了一会,争吵逐渐停了下来,一个人躲到书房看书,一个人躲到阳台浇花。小女孩困了,上床睡觉,而它忽然觉得有必要让小女孩吃一个果冻,或者爆米花。
我怎么这么差劲呢,男人对花说,然后他沉默了。
它正好躲在蔷薇的枝叶间,水似乎浇的有点太多了。直到水从盆里溢出来,男人终于恍然,惊叹一声,捧起花盆把水倒出来。夏天的水,进了泥土就有股焦灼的苦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黑色的蝌蚪从里头冒出来。水从阳台上坠落。一旁的仙人掌很清高。
虽然他如此说了,然而迟迟没有风,蔷薇的叶片并不摇摆去回应他,阳台上很热,男人的腋下有两个月亮,他回身进屋,然后去上班,走进乌云笼罩的雨中,让月亮消失。
女人从书房出来,书页皱皱的,她回身进屋,然后去上班,走进乌云笼罩的雨中。
小女孩醒了,叫妈妈叫爸爸,人都没在,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现乌云逐渐掠过白色的边线,但是她找不到空调的开关。于是她走到阳台上,走到乌云笼罩的雨中。
它不太确定要不要躲到抽屉里,如果雨不停的下,那它就很有可能错失晚霞到来前的天象,但是夏天的雨都落得很急,发泄一阵就好了,像一条气鼓鼓的小狗,分外简单。三个人却因此有如何的悲剧色彩——幸运的是,小女孩又开始吃果冻了。她解不开手机的密码,于是打开电视机看方块海绵。
海里的天空竟然是蓝色的,而天上的海是灰色的,真正的海却是棕色的,海里的天空显得屋子里更暗。
那个海绵还是太超前了。小女孩如此评价,模仿手机里看到的模因,虽然她其实并不觉得这只海绵有什么出格的。她看上去想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开一盒小果冻咽进肚子里,连喝掉里面残余的糖水都懒得去做。她不去看电视,侧躺在沙发上,用堆在那里的一床褥子裹住自己。
蔷薇在大雨中逐渐的模糊了,路灯都亮了起来,昏黄的,简直到了傍晚。雨水竟然是粒粒分明的,这让它不解。儿童百科全书上说有什么原子,但是既然雨也是一粒一粒的,最后却把一切都掩盖掉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够长,不能让雨水变成大海。苍白的雨,蔷薇的花瓣,一朵脆弱的花瓣,是否也是这样,在它短暂的花期里淹没了一切,或者说,若不是没有那成为大海的时间,它才如此伤心,要掩盖了一切去报复。
雨水你不懂,永恒才是痛苦,它想到。如此庞大、空转的,庞大到熟视无睹,庞大到虚无,所以成为寂静的立足之所。
防盗窗上大颗的露水,还有流淌的小溪,香樟树在摇摆,方盒子也都湿透了,颜色深而黯淡。路灯的眼睛延伸到了每一棵露珠上,路灯在雨中就是全知全能的,他们在雨露中还能找到彼此,顺着雨水爬上天空,只有水标定了它们的疆界。这是它看不惯路灯的另一个原因。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以为雨会永远落下去,当它准备躲进自己的抽屉里的时候,云渐渐散去,露出了天空,碧空如洗,雨云从远方的海上飘来,蓝瓦瓦的影子,笼罩五颜六色的方盒子。
然后就真的是晚霞,它和柜子里的螺丝钉、废电池还有生锈的老虎钳呆了很久,本来以为能安静一会,这家人却又开始吵了。幸亏这次吵得并不算激烈。两人似乎就要不要现在给女儿收拾东西吵了起来,一个说太早了,而且女儿应该学会自己收拾,一个说她还小,何况收拾早点不会出岔子。问小女孩应该怎么弄,小女孩支支吾吾搞不明白状况,结果被骂了——一定是看了太多手机导致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随后一夜无话。它却很自在,但是有一件事让它不满,它感觉蔷薇的花苞小了一点——这家人真是不负责任,总是吵架,吵完架生闷气,生完气也不记得浇花。
路灯还在滴水。夏夜的星空让给了路灯,真讨厌,拥有如此多的东西,还借残留的雨落泪。已经开始有梦游荡在夜空,多少填补了无星的遗憾,它猜测那是早睡的老人们的梦。方盒子们都亮着灯,那些梦为了远离强光,游离于人群之外,形单影只,也和任何同类都不接近。蔷薇还有几天能展开它洁白的花瓣呢?它还有多久能引来蜜蜂。它确定自己能够一直等下去,如果蔷薇消失了,某天它还会重现,就像变换的海潮,总会回到它诞生之初的样貌。
一条牛蛙蝌蚪那么大的梦境悄悄游到了蔷薇的附近。它很快就藏匿进蔷薇茂密的枝桠和尖刺之中,躲避阳台外逐渐增多的体型更大的同类。有些长得像幻想出来的东西,有些却看不出是什么,它惊讶于在此前并没有注意到的这些细节。过去它总是只能从大小分辨这些东西,却从来没有看出这些不同。
父母的房间里很快就飞出了梦,两个中等大小的,看不出是什么。它们有点不太活泼,一直蜗居在电视的两个角落,就像两只放完了电的水母,只是那个海绵不会再用网子捉它们。一个大家伙缓缓地流到街上,逐渐填满了街道的角角落落,有外卖骑手从它的流水中激浪而过,身后一圈橙色灯光的涟漪。一些晚归的青年大声喧哗,酒嗝和歌声也从深水中咕嘟嘟冒出来,裹上了梦境绚丽的水膜。它在想,这个大家伙究竟会流到哪里,它的边界在哪里,或者说它真的有边界吗。要是它把路上遇到的小梦都吞了,应该会有很多人惊觉,然后会有很多人开灯,再然后就会把这个大家伙也烧掉——然而这并没有发生,大家伙只是静静地填满街道而已,让小镇变成威尼斯。不过它以前并没有遇见过这个大家伙,它最近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