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冲进雨里?!太冷了我可吃不消。
于是方鱼把毛毛虫交给飞蛾和蟋蟀,戴着她吸收雨水质量的魔法铁浮图,再次冲进了暴雨里。
真的是白茫茫一片,甚至连方向都没有,白中的黑色似乎是雨中的树影,但是凑近看却什么也没有,低下头也只有雨水,连柏油路都看不清。但是空气里的确出现了一股熟悉的大饼油条的气味,方鱼已经吃饱了冰激凌,但是她还没有吃饱早饭,早知道就把那点钱省下来了!不过没事,她和学校旁边那家大饼油条的老板很熟,反正可以赊账,闻着味应该就能找到路了吧。
油腻的气味越发浓烈了,方鱼感觉肚子开始叫唤,似乎都已经能尝到油条的酥脆和大饼夹杂着肉馅的紧实,胃里也热乎了起来,店主温暖的龅牙的笑容已经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真想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喷了碱水的油条面坯啊。
方鱼继续前行,雨打在身上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现在整个人都湿透了,水只会消失在水中,至于感觉,那是其次。可能雨水真的在同类中找到了慰藉,也有可能他们都死在了无法触及的冰冷怀抱里,变成了一体而割裂的严冬。
前方没有出现大饼油条的店铺,但是出现了一个深色的影子,一个男孩出现在视野里,如此真实,如此……亲切,虽然她不记得自己认得他。
欸!同学,你也迷路了吗?
那个男生惊异地回过头,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惊恐、悲哀和……蔑视吗——盯着她看,在他的脚边,凑近看,一团黑色的影子,凑近看。
一只烤熟的海螺。
方鱼盯着他看。这个男孩的眼神让她困惑。
你是谁,男孩轻声问,偌大的雨声中,这轻柔的问话却格外清晰。
男孩瘦弱的身体被包裹在一件庞大丑陋的冬季校服里,校服的内胆已经被取了出来,此刻这件校服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麻袋,雨水从麻袋下方的口袋里漏出来,而男孩那颗纤长脖颈顶着的头颅,像一颗马勃,冲破了麻袋,要向天空喷射锈色的孢子。
他的眼睛小而柔和,黑色的眼珠中似乎并没有方才所见的绝望和轻蔑,更多的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忧伤。他的左半边脸有点肿。
我想家了,他说,他开始哭。
呃……你难过吗?你要是难过,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方鱼其实不太确定大饼油条算不算好吃的,但是她自己的确非常喜欢吃大饼油条。希望男孩也喜欢吧……
男孩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盯着她看。男孩的眼睛就像一头小鹿的眼睛,使她不忍直视,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直接闯入任何窥探者的内心,将这滂沱的雨塞进他们狭窄的心,让他们在雨的悲伤中消解,消解为……雨的悲伤。
你别难过,方鱼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来吧,你也是高三的同学吗,我叫方鱼,九班的,你是几班的,你吃过大饼油条吗,我带你去吃,你别难过。
我想家……
男孩轻声啜泣。他把烤海螺抓进了手心。方鱼闻到了海螺身上的一股酸臭味。
男孩抱住了方鱼的一条胳膊,他比方鱼高,可是当他蜷缩着身体,把头靠在方鱼的肩膀上的时候,方鱼感受到他皮包骨的手臂,感受到他颤抖的身体。
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孩子。方鱼想哭,想为他而哭泣。
踩到了一个水坑。水坑在暴雨中逐渐清晰,环环的波纹中,逐渐透出蒸汽的倒影,蒸汽逐渐消散,一个烧黑了的烤炉,一个油腻腻的油炸用铁皮油箱,黑乎乎的捞勺。一块黑色的蜂窝煤把地面染成了黑色,雨还在下,然而大饼油条就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连同它周围无法被雨水抹杀的,油污的马赛克地面。
有人吗?
没人回答,茶叶蛋的炉子自顾自地冒着泡,装豆腐脑的大桶从后厨探出脑袋,糖角、刚出炉的油条和甜味咸味的大病摆满了铁皮的餐盘,蒸笼似乎刚刚被揭开,大包子在里面团团的,让人垂涎欲滴。
老板?你在吗,我是鱼啊!我没带钱,能不能让我赊账一次?
男孩站在她身旁一动不动,眼睛低垂,看着地面。方鱼见没有人,就自己拿了盘子,帮男孩取了两个肉包子、一个油条和一只麻团。她给自己拿了一对大饼油条和一份加糖的豆腐脑。
豆腐脑……不应该加榨菜、香油和酱油吗?
男孩小心翼翼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他立刻大口吞咽了起来。
海螺在他的餐盘旁。它竟然,开始爬行……
方鱼惊异地看着那只死去多时的东西,勺子掉进了豆腐脑里面。
她揉了揉眼睛,海螺不见了,也许这是饿得太久导致的错觉。
我吃不完……
男孩低声说。
不会浪费吧……我不忍心让它们被扔在垃圾桶里,就像被遗弃的孤儿一样……
可是你吃了他们啊……方鱼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笑容。
不,这不一样……被杀死了又没被吃掉,我没有尽到让他们死得其所的责任……
如果你吃不完,我会帮你的。
谢谢你,你真好……
男孩拿起包子,小心翼翼地起身,他身上的雨水已经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水洼。他又拿起另一个包子,左一口右一口地吃了起来。
真好吃。
这时候,开始有其他的人进入小店。老板也从后屋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方鱼,高兴地同她打招呼。
我和老板说一下赊账的事情。
方鱼对男孩说。
老板说方鱼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多。
我有一个朋友也要吃啊。
老板诧异地说没看见朋友。
还有,你已经付过钱了呀。
方鱼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上没那么湿淋淋了。门外下着蒙蒙细雨,同学们摩肩接踵,似乎还早,完全没有迟到的迹象,再看那个男孩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