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人抱着一摞贴着纸膜的玻璃板健步走过,眼镜店隔壁的驴肉火烧在装修。蟋蟀从容地绕过工人的胶鞋,掏出一个小小的果壳,对着嘴灌了一口。它戴着九品的官帽,穿着一件小褂。
“下来吧,我上不去!”
“你等着,你先等一会,叫你不准时。”
它并不知道这两头虫子是在这里做什么的,可能是赏灯?毕竟,这一盏就足以是它们的太阳。
那个男孩被忽然开过的一辆大运吓到了,扬起的尘埃足够模拟创世时候的群星初现。
金毛友善地盯着他看,樟树茂密的浓荫下,铁树张牙舞爪,男孩犹疑地看着小餐馆窗子下遗留的什么东西。他又看了看干涸鱼缸里的氧气泵,屋子里贴在墙上的菜单,红色的正楷字体。
扬尘还在,朦胧,餐厅里的光线影影绰绰,男孩捂着嘴咳嗽着离开了。卡车的轰鸣声经久不衰。
轰鸣声淡化在夜空里,渔船红色白色的灯光消失在真正的远方,蟋蟀到底是爬上了灯罩。
“房顶什么时候还给我?”蟋蟀问道。
“整个世界的屋顶都是我的,”蛾子回答。
“什么是屋顶呢?”蟋蟀问道。
远处的渔政船,白色的船,船顶大抵是涂了绿色的漆。卡车的扬尘被它继承,成了它顶上的一缕。屋顶总是有芦苇,而船顶没有,船顶作为船的一部分有点太旧了,作为屋顶又太新了,而且它没有芦苇,没有芦苇的顶是无趣的。没有头发的头也不是屋顶,而动物的脑袋是一座山,长了太多树,早已失却了人与自然□□的暧昧。金毛轻声呜咽。
“屋顶就是屋顶,屋子的顶,”蛾子说,“你干嘛哎呦,喝点酒就开始大舌头,好无聊啊。”
“屋顶,屋顶不是墙,屋顶有方向,所以,屋顶给射线封了顶,它标定了宇宙的边界,我们本应该能摘到星星。人类把屋顶封起来不是为了不让人跳楼,而是为了掩盖星星近在咫尺的这件事!我是天才!我要摘星星!”
“那你为什么不在路灯上摘,喝大了吧……”
蟋蟀从身旁的香樟树上扯下一大把香樟树黑油油圆溜溜的小小果实。
“黑亮的,星星,星星会反光!”它撤下一个果子塞进嘴里,“劲大!——”
“——路灯!路灯也有屋顶!樟树是宇宙,路灯是屋顶!”
诚然,路灯上没有芦苇,更没有扫帚间,路灯不可能是屋顶。
“酒……酒是我的屋顶,”蟋蟀一边喝,一边把果子一颗一颗塞进嘴里。
有一颗果子掉了。
夏天的樟树果是绿色的,看上去更像一个个没熟的小番茄,砰然还没指尖大,留存的是盛夏的青涩,和所有的未成熟的果子一样,代表了人永远也回不去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写到夏天和死亡,随后是死亡和爱情,爱情和性,蝉如火的炽热。它曾经看见过一个半夜听歌的人哭泣,却不是为了歌,或者单身的人无权拥有的失恋,而是为了一个评论——
音乐,性,和死亡,蝉真是太摇滚了。
摇滚乐,它不太感冒。
四点了,餐馆迎来了下午的第一单生意,一家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小孩拿着装满了贝壳海螺螃蟹的小桶,男人抽烟,父母带着孩子逗金毛。
在那个男孩驻足凝视过的地方,一只干虾,应该是过去跃龙门的产物。一只死掉的蝉,翅膀完好,沾满了灰尘,和鱼一样,死于到达不了的远方。
“个够信息嘛!(这个很新鲜!)”
“比拟偶!(便宜的!)”
雪菜小黄鱼、白切鸡,不需要开包间,财神所在的货架终于迎来了一次热闹,虽然本是为了取酒和椰汁。
“仄四一兹……一兹……吼大吼大的螃蟹!”
“囡囡都缺捏!(囡囡多吃点)”
蟋蟀落下的那个果子,坠落,坠落。突然发出了奇异的光。它在地上弹了几下,纵身,跃进下水道井盖的空隙里。
果子会找到自己的舞女。
餐馆里,干虾和死蝉。
海誓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