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车流穿梭,没有人知道,地下埋着一条十七岁的命。没有人知道,那个僵硬的塑料假人身上,扒着一个含冤而死、无处可去的孩子。
沈摘星听完,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起来。她处理过的阴魂不算少,意外走的、病逝的、高龄善终的,可从来没有一个,像林小满这样,从生到死,从头到脚,全是苦。
也难怪怨念重到这种地步。
换谁,都放不下。
她嘴依旧不饶人,语气却冷了几分:“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一辈子过得比狗血连续剧还惨。爹不靠谱,同学不是人,你自己也太软,早懂得反抗早能解脱,非要自己憋着,把命都憋没了。”
“但死都死了,憋着没用。你想报仇?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死得冤?”
林小满浑浊的白瞳猛地一缩。
“你在这儿吓一百年小孩,仇也报不了。我帮你报警,把你的尸体找出来,把凶手抓进去,让法律判他们。你要是敢闹、敢伤无辜,我第一个超度你,让你连轮回的票都抢不着。听明白没有?”
林小满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么直白、这么管用的话。
第一次有人说,要帮他讨回公道。
沈摘星懒得再磨叽,转身走到安全地带,拿出手机,直接拨通110。她不说魂魄,不说鬼神,不说玄学,只以知情群众的身份,冷静、清晰、精准地陈述:
“警察你好,我要报案。S市绕城高速K127公里处,青山村旁荒地,埋有一具未成年男性尸体,姓名周小满,十七岁,本地高中生,三个月前失踪,被三名同班同学故意伤害致死,埋尸位置在交警假人南侧约十五米的土坡下,我可以带路指认现场。”
信息详细到不像是编造,接线员立刻重视,迅速转交给刑侦部门。
警车、法医、勘查设备,一路鸣笛,飞速赶往现场。
半小时后,红蓝警灯把阴沉的天色照得透亮,应急车道停满警车,警戒线一拉,现场立刻封锁。
警方按照沈摘星指认的位置,开始挖掘。
周小满的魂魄飘在假人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十几分钟后,挖土的刑警突然低喝一声:“找到了!是遗体!”
泥土下,露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
现场一片沉默。
连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看着那具瘦小蜷缩的少年遗体,脸色都格外沉重。
沈摘星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周小满的魂一点点颤抖。那股冲天的、几乎要化作厉鬼的怨念,第一次真正松动。
他要的从来不是疯狂杀人报复,只是被看见。只是有人知道他死了,知道他被埋在这里,知道他不是主动失踪,是被人杀害。
警方同步行动,根据沈摘星提供的姓名、班级、嫌疑人信息,直接前往学校抓人。那三个还在课堂上若无其事打闹的少年,被戴上手铐押出来的那一刻,腿当场就软了。到了局里,没扛过两轮审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五一十全招了。
消息传回现场,林小满看着被抬出地面的自己,看着凶手落网的通报,那层包裹他许久的黑灰色怨气,轰然溃散。
他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
不是恨,不是凶,是十七年来从来没被疼过、没被爱过、没被珍惜过的全部委屈。
那个对他不管不问的赌鬼父亲,接到警方电话后,疯了一般冲到现场,看到遗体的瞬间,扑通跪倒在地,拼命扇着自己的耳光,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道歉。
晚了。
什么都晚了。
周小满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放空的平静。
他这一生的苦,到此为止了。
沈摘星抱臂看了一会儿,轻轻啧了一声。“早干嘛去了,现在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她向现场民警简单说明自己是帮忙处理后事安抚的民俗相关人员,征得同意后,在荒地边缘找了块干净地面,摆上自带的香与黄纸。
没有夸张仪式,没有故弄玄虚。
她安静站定,拿起那本翻旧的《渡亡经》,声音清亮、平稳、庄重,一字一句,念起正统的往生净土神咒。这是民间与正统民俗里通用、用来送魂安稳往生的咒语,不玄幻,不修仙,只有送别与祝愿。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念给林小满听。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一遍,两遍,三遍。
咒语温和安定,没有压迫,没有驱赶,只有纯粹的送别。小满的魂一点点变得透明、干净,身上的怨念彻底散去,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柔和。
他慢慢抬起手,朝着沈摘星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说一声谢谢。
随后,身影越来越淡,像被晚风拂散的雾,在渐暗的天色里,彻底消失。
盘踞在交警假人上三个月的阴魂,送走了。
高速旁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一扫而空。
风恢复正常,空气也变得清爽。
沈摘星收了东西,拍掉手上的灰,给委托人发去消息:“已处理干净,你女儿今晚能安安稳稳睡整觉,再哭你来找我退钱。”
对方秒回一连串感谢,平台随即弹出结案提示,五万酬金到账。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准备打火回家。
就在这一刻,副驾座位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黑屏,又瞬间猛地亮起。屏幕上不是桌面,而是一行诡异的灰色乱码,一闪而逝。
同时,帆布包里的《渡亡经》,无风自动,哗啦一声,自行翻到某一页,稳稳停住。
那一页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淡淡的、浅灰色、像小脚印一样的印记,像是有什么冰冷潮湿的东西,轻轻踩在了纸上。
沈摘星指尖一顿,脸上的轻松散漫瞬间消失。
她刚才在林小满被埋的位置,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在少年的怨气底下,还压着一层更古老、更阴冷、更沉的东西。
不是阴魂,不是怨煞,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正常阴间范畴、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出来的死寂气息。
林小满的尸体埋在上面,怨念太重,日复一日,相当于把沉睡在地下的东西,一点点碰醒了。
现在,它留下了一个记号。
跟着她回来了。
沈摘星盯着书页上那枚浅淡的脚印,沉默几秒,突然嗤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害怕,反而多了几分兴致。
“可以啊,玩阴的是吧。”
“我辛辛苦苦送走一个可怜鬼,赚点辛苦钱,你倒好,直接贴个标记追上来了。”
她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接单,赚点小钱,过点不用看人脸色的小日子,不想惹麻烦,不想碰深层旧案,更不想卷进危险里。
可现在,麻烦主动找上门了。
沈摘星握紧方向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本来我不想多管闲事,既然你非要凑上来——”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她打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入高速主路,汇入车流。
前方道路苍茫延伸,两旁青山连绵,而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下,有一片沉睡了几十年的黑暗,已经被彻底惊动。
一桩小小的儿童受惊委托,一个枉死的少年,一起尘封的埋尸案,意外撬开了地下更深、更暗、更古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