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身后——一道淡青半透的男鬼,魂体被海风似的气浪裹着,飘得摇摇晃晃,眉眼间结着团灰蓝水意,怯生生跟着,不敢近前。
爸妈浑然不觉,忙着给沈摘星和凑过来的闺蜜兰薇递椰子糖、贝壳饰,只有沈摘星攥紧手指,默念江渡月教的相面断阴诀。
余光扫过男鬼面门:眉尾散如被浪打湿的棉絮,印堂蒙着一层海雾似的灰气,人中旁绕着淡蓝水纹,是溺水横死、魂体被水汽牵绊之。
她悄悄屈指在掌心掐简易阴卜诀,以男鬼现于乾位配未时,指节相扣三下得卦,心头落定三字。
溺海、寻物、思亲。
“爸、妈,你们先歇着,我去拿点东西装特产。”沈摘星压下惊悸支开两人,转身回房翻出江渡月给的黄纸、朱砂笔、晨露无根水,还有三枚磨得温润的五帝铜钱——江渡月早叮嘱过,朱砂调无根水才通阴,铜钱沾足人气方显卦,黄纸忌沾秽气。
兰薇好奇跟来,见她摆得郑重,刚要问,就被沈摘星低声按住:“别吵,帮我看着爸妈,别让他们碰桌上的东西。”
她在客厅角落铺了张大红纸。
先将无根水滴入朱砂砚,顺时针搅匀,艳红的朱砂浆无一丝杂质,映着窗外的阳光泛着微光。
随即掐左手雷诀——食指中指相扣,拇指压无名指小指指尖,指节抵在黄纸左侧镇住,口中默念引魂符启语:“天地清宁,阴阳分庭,椰风引魂,南海听令,速显真形,吾奉三清,敕!”
右手朱砂笔落纸即走,笔锋稳而疾,符头画三勾如椰叶弯卷,勾尾重按朱砂点定。
符身三道竖线,一线通天、一线接地、一线引南海水汽,线尾各点一点朱砂。
符尾绕两圈如海浪翻涌,圈心画小小“令”字,全程气凝指尖,不曾抬笔半分。画毕,她捏起符纸,指尖沾少许朱砂按在符心,快步走到男鬼身侧,掌心贴符纸拍向他身前虚空,喝一声“定!”
符纸骤然爆起一点淡红微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男鬼扯定在红纸上空,原本被水汽裹得飘忽的魂体凝实大半,能看清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清秀,眼里满是惶恐,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水声,却说不出话。
沈摘星取过三枚五帝铜钱,扣在掌心,双手合十抵在眉心,闭目念问阴诀:“铜钱通阴,卦显真意,南海溺魂,诸事明示!”
念毕,双手轻摇三下,将铜钱撒在红纸上,三枚铜钱两正一反,正是坎卦,主水、主失、主远行,她抬眼看向男鬼,沉声道:“你是在三亚溺的海?丢了重要的东西,或是想让家人知道你的下落?”
男鬼猛地颔首,手指死死指向爸妈拎回的三亚海边贝壳袋,眼里满是急切。
沈摘星想起江渡月教的简易通阴术,取一张黄纸,折成小巧的渔船模样,又用绣花针轻刺中指指尖,挤出一滴血珠。
她将血珠滴在渔船船头,再掐通语诀,念:“以我之血,通尔之言,纸船渡意,椰风传信,吾奉阴君,敕!”
血珠落在船头,瞬间融成一点淡红微光,纸渔船竟微微浮起,悬在男鬼面前。
男鬼颤抖着伸手触碰,零碎的画面便从微光里飘出:三亚海边,他帮游客捡被浪卷走的帆布包,自己却被突来的离岸流卷走,包里有他给妹妹准备的高考祈福手链,还有一张没来得及寄的全家福,他的魂体被爸妈身上沾的三亚海水汽牵绊,一路跟来,因魂体被浪打散一魄,成了无法言语、无法归乡的孤魂。
爸妈和兰薇看得目瞪口呆,爸妈这才想起在三亚海边确实见过搜救队找溺水者,当时还惋惜了好久,此刻摸着手里的贝壳袋,心头酸涩。
沈摘星按江渡月教的送魂了愿术,先找了个干净的木盒,放进爸妈从三亚带回的海边细沙、一枚同款祈福手链(兰薇翻出自己的高考手链暂代),又快速画两道安魂符。
一道贴在木盒盖内,引男鬼散逸的那一魄归体,一道折成小方块,烧在温水中,用桃木勺舀着,绕着纸渔船洒了一圈。
她依旧掐着雷诀,脚下踏简易送魂步——左三步、右三步,绕着红纸走一圈,步速随椰风轻缓,口中念送魂诀:“魂归南海,愿有所依,一魄归体,椰风引路,家人相悉,早入轮回,吾奉东岳大帝,敕!”念毕,她捏起纸渔船,朝窗外轻轻一挥,喝一声“去!”
纸渔船载着木盒的海边气息,飘出窗外,顺着微风朝南方而去。
男鬼对着沈摘星深深作揖,眼里满是感激,魂体裹着纸船的微光,缓缓飘向天际,朝着三亚的方向归乡——他散逸的魄被引回,终于能言语、能让家人知晓下落,心愿了却,魂体归位。
男鬼消失的瞬间,一股清透温润的暖流从沈摘星心底漾开,顺着血脉涌向指尖,又飘向窗外——这是渡阴的阴德福报,专渡灵体,凝魂塑形。
而此刻,沈摘星脖颈上的玉佩里面,一道淡白色的光影正被这股暖流层层包裹,原本缥缈无形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先是眉眼间的清冷,再是鼻梁的弧度,接着是肩头的衣袂,最后是指尖的微凉,淡白灵雾散去。
可沈摘星在外全然不知,还是一个劲的在脑子里和江渡月沟通。
“莫西莫西,江小姐在否?”无人回应。
“在睡觉吗?有看到我精彩绝伦的施法嘛?”依旧没人理她。
虽然江渡月完全没有回音,但是她还是小嘴叭叭叭个不停,一下夸自己学东西学得快,摆摊算命可以提上日程了,又说还是江老师教的好,名师出高徒。
兰薇见沈摘星走神了好一会,她爸妈和她说话她也没听一点,用手肘戳了一下沈摘星,这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什么?”戳我干嘛,我还没和人家说完呢。
刚准备抱怨,嘭的一身,沈摘星被一颗椰子糖正中脑门。“听声也不是空的啊,合着我们说半天一句没听呗。”
“我听了!老冤枉好人!啥意思!”“那你说我说了啥?”
“你说要给我五百块,然后今晚吃大餐。”沈摘星耍赖皮是全世界第一名的存在。
“我说让你老实交代,这几天吃了几顿饭,几点睡的,这些东西你咋会的。”老沈对这操作熟悉的不能更甚,从沈摘星会说话,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几百次讲话不听的实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