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是刚从路边摊贩处买的牡丹花饼,瞧着十分香甜,你快趁热尝尝。”夏蝉快活地将油纸包裹好的牡丹花饼,递到昭昭的手心,重重地握了一下。
“还是你心思细腻”,昭昭轻笑着感谢,瞧见星娘余光瞥了一眼,她摊开手掌大方递过去,“星娘可要一起尝一尝?”
星娘见状赶忙恭敬推迟,“多谢四姑娘,属下不爱吃甜。”
昭昭只得收回,“那我留着路上吃。”
星娘不肯久留,要赶在趁着盛大的神像游行前启程,只是马车路过妙音琴斋门口时,门楣上悬着一串褪了色的铜铃,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动听。
昭昭闻声忽然叫停,“此去飞云谷路途遥远,路上着实无趣,可容我买把琴打发时间?”
夏蝉搀扶着昭昭带着面纱斗笠走下马车,星娘紧跟在周围,眼神机敏地打量周围人群,寸步不离。
琴斋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仍专注地擦拭着案上那张焦尾琴,手指拂过琴弦时带出一声清泠的泛音。
倒是其十六七的小女儿瞧见迎面进门的一群持剑侍卫“呀”地轻呼,“爹爹,有人来了!”似是受惊地往他身后缩了缩,狠劲儿拧了他胳膊一把。
“哎呦!”老板疼得挤眉弄眼,忍不住白了一眼自己不懂事的小女儿,“各位大人,可是要选琴?”
他堆砌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跑上前,“客官里边请——?”老板声音清亮,目光落在昭昭身上,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星娘抛出一袋分量十足的零碎银子,“妙音琴斋今日的场子我们包了,其他闲散人员不得入内。”
琴斋老板掂了掂银子的重量十分满意,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殷勤笑意,身子却纹丝不动地卡在门框正中,露出为难的表情指着身后持剑护卫,“只是小店逼仄,实在容不下这许多贵客。”
星娘面色愠怒,藏在袖口下的流星镖,正欲出手,被昭昭眼疾手快地拦下,“老板说的有道理,这么多侍卫陪着反倒引人注目的,玉衡姑娘何不退一步呢?”
“这位小姐明鉴!”老板苦着脸搓手,侧身露出店内景象——四壁琴匣层叠,几张名琴就悬在触手可及之处,“这些珍贵古琴是小的全部身家,最是娇贵不好沾染血腥之气。”
毕竟忌惮昭昭的身份,星娘不敢与其争执,略思索后转身吩咐侍卫,“你们守在门口罢了,我陪着小姐买琴,想必也出不了乱子。”
夏蝉年岁小些,一路上十分惧怕星娘的威仪,此刻半转了身子,想要跟随侍卫退出门外,却感觉到手臂上昭昭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夏蝉赶忙机灵地顿足,顺势搀扶着昭昭的身子,指着不远处高阁上的五弦琴道,“郡……小姐,你瞧这把琴好漂亮,不若请老板取下来瞧瞧。”
老板欢欢喜喜地将昭昭一行人请进内室,“小姐眼光真好,高阁上的五弦琴是店里的招牌,不过内室还有更好的,因为价格贵重怕摆出来弄坏了,不肯轻易示人,今日我瞧着与小姐有缘,愿意奉上店内镇店之宝的古琴,请随我入内赏鉴。”
琴斋老板讨好地掀起门帘,请众人入内堂,星娘谨慎地踏入审视后,方请昭昭步入,“小姐,请。”
走过一段连廊,几人步入琴斋内室,昭昭取下斗笠面纱,一袭青纱罗裙,露出一张柔美的面容,端庄明艳,仿佛写意山水画中的温婉仙子,只是隐约藏有几分病容,仿佛风一吹便如烟散。
琴斋内,松香缭绕。
昭昭垂首试琴,白皙的指尖在弦间游走。
琴音流转,一曲《清心普善咒》倾泻而出,乐音仿若晨雾缭绕,慈悲温柔,令人灵台清明。
穿紫耦纱裙的店家小女儿倚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忽听得琴声眼神一亮,垫脚从高处掏出一个蜜糖罐子,“昨日新熬的梅子糖……酸中带甜,入口即化。“她笑意盈盈,递出一颗给星娘,“姐姐要不要来一颗?”
星娘面色冷峻,垂眸拱手道:“多谢妹妹美意,我不爱吃甜。”
她眨眨眼,似也未觉失望,只拈一颗糖放入口中,咬得咔哧作响,转而又望向一旁年纪尚小的贴身侍女夏蝉。
“你呢?这糖可是爹爹的独家秘方,市面难寻。”
“多谢姐姐,我也不爱吃……”夏蝉咽了口水,连连摇头,却听自家小姐轻笑道:“既然是店家妹妹的一番心意,我们尝尝吧。”
说罢接过梅子糖吞下,店家小女儿见状得意地眨眨眼。
不一会儿,守在门边的星娘忽然晃了晃身子。
她甩甩头,握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这琴声和香味有古怪,怎的叫人浑身发懒?
“大人站累了吧?”老板狗腿地捧着茶盏凑近,一双星星眼里满是戏谑,“这是老子用淘米水泡的隔夜苦杏仁茶……”
星娘推手拒绝,“滚开!”
忽见昭昭抚琴的指法一变。
几个泛音荡开,她顿觉天旋地转。
星娘强忍着心神挣扎,“郡主好身手,能以琴声制造幻境。”
昭昭脸上的柔弱之色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意,“你主人没告诉你,福安郡主自幼延庆名师指点,通晓百家之术,尤其擅琴吗?”
电光火石间,林闲扯下人皮面具,将琴弦缠绕在手,轻提手腕挥动间,琴弦似游蛇飞出,控制住星娘的手脚。
星娘掌中的“青芒”银针出手非死即残,恐昭昭挡在林闲身前有误伤,略有迟疑间,只觉眼前漆黑一片,动弹不得,随后昏了过去。
“砰!”
重物倒地的闷响惊飞檐下麻雀。
长孙意芙小心翼翼地揭下人皮面具,靴尖轻踢昏迷的护卫:“闻了天一阁的九路迷魂香,哪那么容易出去。”
“小姐,成了!”夏蝉低声喊道。
长孙意芙志得意满,十分欢喜,“是林闲觉察你借着白蛇传的典故求救,便多留了个心眼,一路尾随你们上路,终于找到机会买通卖鲜花饼的老板,将纸条裹在饼中传递消息,约定在琴行碰头逃脱。熏香中是天一阁的九路迷魂香,足够她睡上半个时辰的,解药在梅子糖里。”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趁着游行人群聚集,快走。”林闲催促道。
几人不敢耽搁,迅速起身,翻窗而出踏入后巷。
约莫半盏茶的时辰后,星娘才逐渐清醒,起身唤醒众人后,趁着脸焦急吩咐道,“快去追!”
护卫立刻冲出琴斋,但就在他们刚踏出店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浩浩荡荡的神像游行开始了,“三戏莲花——”舞龙人沙哑的唱喏声里,火狮子突然喷出丈许长的焰浪。人群哄然骚动,推搡间有惊喜和孩童惊叫声刺破云霄。
游神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神像周围簇拥着身穿华丽服饰的侍女、乐伎和香炉童子,人潮熙熙攘攘,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星娘心急如焚,环顾四周想强行穿过人群追赶,但游行队伍早已将整个街道封锁,所有官道和巷口都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游行仪仗队的地方官冷眼扫来,瞧着星娘颇有姿色,手脚不老实地伸出来,厉声道:“神像仪仗岂容你等乱闯?让开!……等过了这阵儿,小爷再陪你玩玩。”
此刻星娘一肚子火气,反手便抽了他一个巴掌,手中寒光一闪,狗官喉间已绽开一道血线,颓然倒地。
“睁开狗眼看清楚,去地府前也让你死个明白!”
弥留之际,地方官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星娘收刀时刻意露出的手腕——一枚隐秘的星辰烙印刺入眼帘,才如遭雷击,残喘道:“你是……是……望星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