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想告诉那个人——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不用一个人扛,我陪你。
可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害她。
她只能继续装作不知道,继续用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待她,继续在那个人需要的时候,递一把伞。
五月二十,叶霜景被召去御书房。
叶连徵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示意她坐。
“皎皎,”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朕问你一件事。”
叶霜景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父皇请讲。”
叶连徵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对宋谚,到底是什么心思?”
叶霜景心头一跳。
她垂下眼,斟酌着道:“宋大人办事得力,儿臣器重她。”
“器重?”叶连徵轻笑一声,“朕不是瞎子。你在河西那些日子,做了些什么,朕都知道。”
叶霜景没有说话。
叶连徵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皎皎,父皇不是来问罪的。”他的声音有些沉,“父皇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叶霜景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
“父皇年轻时,也错过一个人。”叶连徵缓缓道,“那时朕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有个女子,对朕很好,可朕不敢接。后来她嫁了别人。”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你是朕的女儿,朕不想你后悔。”
叶霜景眼眶微热。
“父皇……”
“朕知道你的顾虑。”叶连徵打断她,“君臣之分,男女之别,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可朕问你,这些规矩,比她重要吗?”
叶霜景怔住。
比她重要吗?
她想起那个人清瘦的背影,想起那夜在柏荫轩,她说“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的千言万语。
规矩重要吗?重要。可再重要,也没有那个人重要。
“儿臣明白了。”她轻声道。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复杂。
“明白就好。”他顿了顿,“有些事,你不说,父皇不问。可父皇只劝你一句——莫负有心人。”
叶霜景跪地叩首。
“儿臣,谨记。”
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黄昏。
晚霞满天,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叶霜景站在宫门前,望着那个方向——柳荫巷的方向。
她忽然很想见那个人。
不是为了说什么,只是为了看一眼。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寝宫。
有些事,不急。
她等得起。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乌苏使团饯行。
席间觥筹交错,温察塔娜依旧坐在显眼的位置,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胡服,依旧是那副爽朗的笑容。
宴至半酣,她忽然起身,走到宋谚面前。
“宋探花,”她举杯,目光灼灼,“我敬你一杯。”
满殿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宋谚起身,举杯还礼:“王女客气。”
温察塔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探花,我明日就要走了。临走前,想问你一句话。”
宋谚心头微紧,面上却平静:“王女请说。”
温察塔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愿随我去草原?”
满殿哗然。
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人不知如何接。
宋谚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随即抬起,对上那双眼睛。
“王女厚爱,臣愧不敢当。”她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臣心有归处,不能远行。”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心有归处。”她重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好,我懂了。”
她举杯一饮而尽,转身回了席位。
满殿的目光依旧落在宋谚身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珠帘后,叶霜景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心有归处。
那归处,她知道在哪里。
宴散时,已是深夜。
宋谚随着人群往外走,刚走出殿门,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宋大人,请留步。”
宋谚认出那是公主府的人,心头微动。
小太监低声道:“殿下说,请大人去清莲苑一叙。”
清莲苑。
那是她们初遇的地方。
宋谚跟着小太监,穿过重重回廊,来到那莲池。此时已是五月,花未绽,只剩满树绿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叶霜景站在梅林深处,背对着她。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清瘦的剪影。
宋谚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住。
“殿下。”
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方才宴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心有归处。”
宋谚点头。
“那归处,”叶霜景看着她,“是哪里?”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叶霜景,看着月光里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忐忑。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霜景的手。
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她。
握得很紧。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梅林的叶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殿下,”宋谚轻声道,“归处在这里。”
叶霜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起父皇的话——“莫负有心人”。
她没有负。
她不会负。
两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在月光里,在莲池上。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