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等着看叶雯被拷走的赵秀丽,感觉里面的风向怎么不太对啊。原本铁面无私的办事员,怎么脸色缓和不少、甚至还跟叶雯聊起来了?怎么还不抓人?怎么还不贴封条?她恨不得自己冲进去替这帮人执法。
此刻,包括陈卫军在内的几人,看叶雯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刚刚进来的审视,到现在有了几分欣赏和敬重。能把生意记录这么有条理、讲规矩的个体,轻易不会有问题。
但是陈卫国还是说了举报信上的主要内容:“但是举报信上还说,你们卖了一台进口大彩电,卖了一千多块。倒卖国家严控的进口整机,这可是投机倒把。这一条,你们有没有合理的解释?”
听到这里,叶雯大概了解今天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了。沈国强应该不至于那么蠢,要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大概率是赵秀丽那个蠢货写的举报信。
而门外的赵秀丽听到这里,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她恨不得冲进去承认,这电视是他们买的,她可以作证。她倒是要看看叶雯还能怎么抵赖。
“卖货?”叶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像是听到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陈队长,我们是家电维修与零配件加工,不是供销社,怎么可能卖电视机?”她边说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封面写着【维修登记簿】
“陈队长,我知道很多人监督我们,所以我们修理铺每个人都克己守礼,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外面的人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叶雯翻开最新的一页,指着上面沈国强签字的那一行,把登记簿推到了陈卫军面前:
“这就是说我们卖大彩电的销售记录,实际是整机大修和显像管更换。”
陈卫军低头一看,这一页纸上写着:
客户:苏省红光厂驻京办——沈国强
送修物品:昆仑14寸电视机(严重损坏/缺件,已经入库)
维修项目:更换外壳,更换显像管(进口东芝管,全新拆机件),更换外壳,整机调试。
收费合计:壹仟叁佰捌拾元正(计:1380元材料费、技术服务费、保修费)
从账面上,这确实是一笔“维修业务”,而不是“销售业务”。
叶雯随即解释道:“这个客户是苏省红光厂,他们厂里有一台损坏的机器,所有零件都要换。正好我们这边有南方采购回来的拆机件,加上我们修理工程师一双巧手,才能化腐朽为神奇,让他们的机器焕然一新。但是,这怎么能算倒卖整机呢?”
这番说辞,当然是真真假假,虚实结合。至少所有手续、证据,都正规。从法律层面上来说,完全合理合法。
“修个电视机要一千多?什么维修费要这么贵?这难道不是变相卖整机?”那个税务专员提出质疑。
叶雯正要开口解释,柜台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略显发紧的声音。
“同志,话……话不能这么说。”说话的是刘春霞。她手里还紧紧攥着擦柜台的抹布,因为紧张,声音有些颤抖。作为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的返城知青,她太怕这店被查出问题。
面对税务专员严厉的目光,刘春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看了一眼身边的叶雯,她又挺直了腰杆,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我们付出了劳动的!手艺难道不是现在最值钱的吗?就像……就像你们去医院做手术,是手术刀值钱,还是医生的救命技术值钱?”
这一番话虽然说得有些急促,但她也是真心觉得他们的技术值这个价。叶雯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春霞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她顺势接过话茬,笑着对有些哑口无言的税务员补充道:“这条机器用的是东芝黑管,这个管子是全新的。之所以拆机是因为电视还没卖出去就摔了。咱们国家现在提倡尊重技术,而且买卖都是你情我愿,合规合法的。各位领导还需要什么资料,我们都可以提供。”
陈卫军看着那一笔笔清晰的维修记录,还真挑不出毛病。人家没卖货,人家只是把零件拼成了电视,这在政策模糊的边缘,也算合规合法。但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准备检查一下库房。
“打开库房看看吧。”
赵保国看了一眼叶雯,见叶雯点头,才去打开前厅旁边那个小门,那就是他们的临时仓库。仓库的货架上,全是拆散的显像管、电线、电路板。还有几个破旧的电视机外壳。
叶雯走到里面随手拿起一块电路板:“陈队长,我们技术工程师就是把这些废零件,一个个修好,然后再组装。我觉得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判定我们这算倒卖整机。”
调查组所有人看着满屋子的零碎“破烂”,全都打消了顾虑。陈卫军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看来是举报人没搞清楚情况。主要是我们连续收到好几封举报信,肯定要严肃对待。还有,你们这种零件组装维修的模式,虽然不违规,但是对于进口零件的来源,一定要保留凭证。”
“那是当然。”叶雯忙点头:“我们所有的进出库都留有凭证。请领导放心。”
“收队!” 陈卫军大手一挥。
围观的群众们的风向也跟着变了。“哎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嘛,国家严打,谁敢开店走私啊!”
“这个小叶姑娘不得了,一点不怯场啊。”
“还得是修理师傅技术好,旧的组装机器,跟百货大楼的新货一样。”“那还真是,而且说了还有保修期呢!”“以后我家要换电视,我也来这儿!”
人群中,赵秀丽指甲都要被掐断了。这个事儿就这么处理结束了?怎么就这么轻松化解了?她明明写了那么多封举报信,那些人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人群散去,叶雯的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个裹着丝巾的女人身上。
赵秀丽一个激灵,只知道不能再待不去了,瞬间她仿佛是只过街老鼠,仓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