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茱莉亚的目光却越过木匣，落在我放在一旁的那个丝绒小袋子上。

“那是什么？”

“哦，是那位客人给的，就是那个穿着……” 我努力回想茱莉亚说的话， “什么 ‘一把火烧得只剩五件’的袍子的人。”

茱莉亚被我这笨拙的描述逗得“扑哧”笑出了声，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也松动了些。“给我瞧瞧。”她一把抓起袋子，解开抽绳，只往里头瞥了一眼，眼睛就倏地睁圆了。

“神圣的朱诺啊……我们这不是在做梦吧？”她呓语般说道。

我凑过去，看见了袋子里满满当当的银币。那人递给我时，我还以为只是些铜子儿。“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我轻声说，目光不自觉地朝那两人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茱莉亚抿嘴笑着，把袋子仔细塞进我随身背的挎包里：“那个有钱的先生，准是对你有意思。不然哪能给说书的这么多赏钱？这数目可不寻常。”

“你胡说什么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道。

她还在嘀嘀咕咕揣测那人的心思，我却瞧见马库斯正从巷子那头朝我们跑来，怀里抱着个布包。他我跑到跟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马库斯，你还好吗？”我上前一步扶住他。

他摆了摆手，示意等他缓一缓。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直起身，脸上带着歉疚：“对不住，薇塔。你正讲着故事，邻居突然来找我，说我儿子又犯病了。我一着急，没顾上跟你打声招呼就冲回家了。我安顿好他，看天色晚了怕你担心，就赶紧又跑了回来。你这边都还顺利吗？”

“那你儿子现在好些了吗？”。

“缓过来了。他打出生就有这毛病，看了多少医师也不见好。”马库斯说着，用袖子蹭了蹭发红的眼角。

他眨眨眼，对我们扯出个笑脸道：“不说这个了。喏，我带了些吃的。想你肯定饿了，回来路上买了个刚出炉的面包。快吃点吧，我已经吃过一块了。”

他递过来一条用干净亚麻布仔细包好的面包。

我揭开布，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我还真是饿了。谢谢你，马库斯，你想得真周到。”我小声道谢，心里忍不住想：要是上台前能先垫点东西，或许我也不会干出那么冒失的事情了。

我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茱莉亚。她摆摆手说已经和朋友吃过了。

我大大咬了一口。刚出炉的面包外脆内软，麦香混着热腾腾的蒸汽涌上来。那一瞬间，仿佛连罗马傍晚灰蒙蒙的天都亮了几分。

“天啊，这个太好吃了。”我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这位是……你的朋友？”马库斯的目光转向茱莉亚。

我赶紧把面包咽下去。“抱歉，一吃东西就什么都忘了。对，这是茱莉亚；茱莉亚，这是马库斯，说书摊的主人。”

“幸会。”茱莉亚的视线在他手臂的纹身上飞快地停了一下。

“该说幸会的是我。”马库斯温和地笑了笑，随即看向空荡荡的木台，“故事讲得怎么样，薇塔？我走的时候，看客人的眼睛耳朵都被你抓得牢牢的。”

“嗯，比预想的顺利。你看——”我把装满铜币的木匣子递给他，同时伸手去挎包里摸那个丝绒袋子。指尖碰到凉滑的缎面时，我却忽然顿住了。

这笔钱沉甸甸的——我捏着那袋银币，心里清楚：这不是个小数目，攒起来，将来或许真能为我赎身。可马库斯用袖子抹眼泪的样子，又让我揪心不已。

我深吸了口气，取出那个丝绒小袋，放进马库斯的手里。

他打开袋子时，眼睛倏地亮了，盯着里头白花花的银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老天……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他的手开始发颤，又把袋子往我这儿推。“不，我不能收。这是你挣的，你该拿着。”

“你儿子更需要它。”我把他的手轻轻按回去，“找个好大夫，给他好好瞧瞧。”

推了几个来回，马库斯终于松了口，却只肯收下一半。他把袋子放回我手心，里头还剩半袋银币。

我没再坚持。

茱莉亚在一旁瞪圆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简直是天底下头号傻瓜。

“可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马库斯仍是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收到这么多？说真的，我说书这些年，挣最多的一天连这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也不知道，许是今天运气好的缘故。”

“薇塔，你天生就是块说书的料。”马库斯的声音很认真，甚至带点敬意，“我真该跟你学学。我欠你的太多了。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要是再筹不到钱给儿子买药，我就只能把自己卖回给奴隶贩子了。是你让我不必走这条路。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怎么还。”

“讲个故事就能帮上这么大忙，已经够我高兴好几天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蓝色已经转深，西边的太阳正往下沉，远处的柱廊和屋顶被染成一片温润的橙金。

“我们得走了，”我拉了拉茱莉亚的袖子，“一会儿还得服侍小姐洗漱歇息呢。”

“薇塔，我虽然没什么钱，但在城里还有些朋友，”马库斯认真地看着我，“往后你若遇到难处，千万别自己扛着，一定记得来找我。我住在维纳斯大街上，靠近角斗士学校那儿有栋叫‘丘比特公寓’的楼，东南角最顶上那间就是。那是附近最丑的一栋楼，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维纳斯街的丘比特公寓？” 茱莉亚用手掩了嘴，噗嗤笑出声来，“那房子活像口毛胚棺材，灰头土脸的，连窗子都没几个。马库斯，你居然住这种地方。我发誓，我要是住那里，怕是每天沮丧得床都爬不起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马库斯也摸了摸后颈，腮根有些发红。

“你说得对，那楼是丑了些，” 他苦笑道，“可它便宜啊。这地段，哪里还找得到月租五十银币以下的屋子？”

“至少你有自由身，比我们强多了，” 我不忍看他窘迫，立马接话道，“你的好意我记下了。说不定哪天真要厚着脸皮去找你帮忙呢。再见，马库斯，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我便匆匆拉着茱莉亚，转身朝尤布罗斯家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