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街道上的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但生活的轨迹已逐渐回归正轨。洛祁和唐潜投入了紧张的贷款材料补充工作中,花店后的小房间里常常灯火通明至深夜。
这天下午,范薛希又来了。他最近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每次来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他放下两杯奶茶,说是“路过顺手买的”,然后就靠在柜台边,看着洛祁和唐潜头碰头地对着电脑屏幕讨论,眼神有些放空。
“这里,竞争对手分析的数据来源需要再明确一下。”洛祁指着屏幕,对唐潜说。
“好,我马上再跟我表哥确认一下具体采样范围和时效性。”唐潜点头,立刻拿起手机。
范薛希看着他们默契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祁哥,要是……要是你爸妈非要你干你不乐意的事,你咋办?”
洛祁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抬起头看向他。唐潜也停下了动作,有些意外地看向范薛希。范薛希很少提及家里的事。“看情况。”洛祁的回答依旧简洁,但目光带着询问。
范薛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了很久,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不甘:“我爸……非让我毕业就去他朋友的修车厂当学徒,说学门手艺比啥都强。可我不想整天一身油污,我想……我想去学汽修美容,或者,哪怕自己摆个摊卖改装件也行啊……”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父权反抗的无力感。
洛祁沉默地看着他。他能理解这种被安排、被忽视个人意愿的感受,虽然他面对的是更冰冷的算计和争夺。
唐潜放下手机,拍了拍范薛希的肩膀:“跟你爸好好谈谈呗?说说你的想法。”
“谈个屁!”范薛希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委屈,“他根本听不进去!就说我异想天开,不务正业!说他那才是正经路子!”他眼圈有点发红,别过头去,“他从来就看不上我,觉得我学习不行,就是个混混,只能干点体力活……”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过了片刻,洛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石子投入范薛希混乱的心湖:“你爸的朋友,开修车厂多久了?”
范薛希愣了一下,没明白洛祁为什么问这个,下意识回答:
“十……十几年了吧。”
“规模怎么样?”
“就……就那样,不大不小,几个伙计。”
“主要修什么车?”
“啥都修吧,私家车居多……”
洛祁不再问话,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问。
范薛希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唐潜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洛祁,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拉过范薛希,低声道:“洛祁的意思可能是,你可以先去了解清楚你爸给你安排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样的。规模、经营模式、主要客户、利润空间……了解清楚了,你才能更有底气地去跟你爸谈,告诉他你为什么不想走那条路,或者,哪怕要走,能不能按你自己的想法,在那条路上走出点不一样的花样?”
范薛希瞪大了眼睛,看看唐潜,又看看面无表情但显然默许了这个解释的洛祁,混沌的脑子里仿佛劈入了一道光。他一直觉得父亲霸道,不可理喻,却从未想过,反抗也需要策略和资本。了解对方,才能找到突破口。
他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思路,脸上的烦躁渐渐被一种认真的思索取代。
“我……我知道了。”他喃喃道,眼神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光。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花店,脚步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唐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对洛祁说:“没想到你还会当人生导师。”
洛祁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只是不想听他抱怨。”
唐潜知道他嘴硬,也不戳穿,凑过去看着他屏幕上的文档:“这里,我觉得可以再加一个应对市场价格波动的预案……”
春寒料峭的午后,阳光勉强透过薄云,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洛祁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多肉植物,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位衣着得体、气质温婉却眉眼间带着审视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店内迅速扫过,最后落在洛祁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洛祁几乎立刻确定了她的身份————唐潜的母亲。他们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唐潜的眼神总是热烈而真诚,而这位母亲的眼神则像精密仪器,冷静地测量着一切。
“欢迎光临。”洛祁放下手中的小铲子,语气平淡如常。
唐母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你好,我是唐潜的妈妈。听小潜说,他经常来你这里,给你添麻烦了。”她的话语客气,却将唐潜定位成了“添麻烦”的一方,清晰地划清了界限,并占据了话语的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