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车绾绾乘坐一辆毫无标识的青帏小车,只带了春杏一人,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富察府侧门。车轮碾过深秋积满落叶的街道,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车厢内的寂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色布裙,外罩灰鼠皮坎肩,头上戴着宽檐帷帽,面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春杏也作寻常丫鬟打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装着香烛供品的藤篮,神色紧张,不时偷眼打量车外。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内城,人烟渐渐稀少。窗外景色由繁华街市变为略显萧索的城郊,远处可见西山起伏的黛色轮廓。又行了一盏茶功夫,马车在一片浩渺的水域旁停下。这便是积水潭了。秋日的潭水,泛着深沉的墨绿色,波澜不惊,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岸边枯黄的芦苇,平添几分寂寥。
“小姐,揽月亭就在前面那片柳林后头。”赶车的老把式低声回禀,他是富察府用老的人,口风极紧。
车绾绾点点头,在春杏的搀扶下下车。主仆二人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曲折小径,向水边一片疏落的柳林走去。风过处,枯柳枝条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显得此地僻静幽深。
穿过柳林,一座半旧的八角凉亭映入眼帘,亭额上“揽月”二字已有些斑驳。亭中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摆着一套简单的青瓷酒具,一壶酒,两碟清淡的小菜。
“春杏,你去那边候着,若有人来,便学两声鸟叫。”车绾绾低声吩咐,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丛矮树。
“小姐……”春杏担忧地看着她。
“去吧,无妨。”车绾绾语气平静。
春杏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车绾绾独自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她没有去碰桌上的酒菜,只是静静望着潭面。秋风带着水汽的寒意,穿透衣衫,她拢了拢坎肩。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唯有风声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孤鸣。
就在她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来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柳林另一侧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车绾绾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人走入亭中,带进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檀香与秋日凛冽的气息。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潭水。今日的胤禛,未着皇子服饰,只一身寻常的靛青色棉袍,外罩墨色大氅,头上戴着普通的暖帽,若非那通身难以掩盖的冷峻气度与过于挺拔的身姿,几乎与寻常出行的富家子弟无异。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低沉,听不出情绪。
“四爷相召,不敢不来。”车绾绾这才起身,微微屈膝,算是见礼。她没有称呼“贝勒”,也没有用宫中的尊称,这个“四爷”,显得既不远,也不近。
胤禛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停顿片刻,才道:“坐吧。”他自己先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提起那壶酒,斟了两杯。酒色清澈,香气清冽,是江南的梨花白。
车绾绾依言坐下,却没有去碰酒杯,只是隔着面纱,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尽管看不清他全部面容,但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幽邃。
“出宫这些时日,可还习惯?”胤禛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语气像是寻常寒暄。
“托四爷的福,一切安好。家中父母慈爱,弟妹和睦,比之宫中,清净许多。”车绾绾谨慎答道。
“清净?”胤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怕是未必吧。富察家门槛,近日想必也不甚清净。”
他果然知道。车绾绾心中一凛。也对,以他的耳目,富察府外的风吹草动,恐怕都瞒不过他。
“不过是些无谓的应酬罢了,阿玛都已推了。”她淡淡道。
“推了便好。”胤禛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潭水,“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风,不是你想避,便能避开的。”
车绾绾沉默。她知道,他切入正题了。
“太子复立,你怎么看?”胤禛忽然问,问题直接得让她猝不及防。
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太过敏感,答得好,是见识;答不好,便是妄议储君,甚至是窥测帝心。
“臣女愚钝,居于深闺,岂敢妄议天家大事。”她垂下眼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圣明烛照,复立太子,自有深意。臣女只知谨守本分,静待天时。”
“深意……”胤禛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冽,“皇阿玛的深意,向来高深莫测。废立之间,翻转如弈棋。只是这棋局之中,棋子们的命运,便由不得自己了。”
他话中有话,车绾绾不敢接,只是静静听着。
“你可知,”胤禛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住她,“太子复位后,第一道以储君身份批红的奏折,是什么内容?”
车绾绾摇头:“臣女不知。”
“是请旨,擢升其乳公凌普为内务府总管,兼管崇文门税关。”胤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凌普此人,贪婪无度,在太子第一次被废前,便因贪渎屡遭弹劾。如今太子复位,迫不及待便要提拔这等蠹虫,其心性如何,可见一斑。”
车绾绾心中震动。太子复位,不思收敛,反而急不可耐地安插私人,而且是凌普这等声名狼藉之辈!这无疑是在挑战康熙的底线,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胤礽,还是原来那个胤礽!康熙岂能容忍?
“皇上……准了?”她忍不住问。
“皇阿玛留中未发。”胤禛淡淡道,“但太子既然提了,便不会轻易罢休。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向她透露这些核心的、凶险的朝局内幕了。车绾绾的心提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不再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是……一个可以有限度分享秘密、甚至可能参与其中的人?代价是什么?
“四爷为何告诉臣女这些?”她抬起头,隔着面纱,努力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