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其他人呢?朝中重臣之家?康熙或许会考虑,用她的婚姻来笼络或平衡某位大臣。但这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对方是忠是奸,是圆滑是耿直,家中境况如何,她一无所知。而且,一旦嫁出宫去,她便彻底失去了目前所拥有的、在宫中的这点微末地位和影响力,成为一个纯粹的、需要仰仗夫家鼻息的内宅妇人。这绝非她所愿。
那么……留在宫中?车绾绾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留在宫中,意味着嫁给某位皇子,或者……成为康熙的妃嫔?后者她连想都不敢想。而嫁给皇子……
四阿哥胤禛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冷峻的眉眼,深邃的目光,沉静的语气,还有那枚冰凉的乌木钥匙……如果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嫁给四阿哥,意味着她可以继续留在权力中心,甚至更接近核心。她与他已有盟约(虽然是主从),彼此知晓一些秘密(密信、钥匙)。如果成为他的侧福晋甚至……或许能获得更多的信任,也能更好地“辅佐”他,同时,也为自己寻得一个相对稳固的靠山。至少,她了解他(某种程度上),知道他的目标和手段,也清楚跟随他所要面对的风险。
可是……他会愿意吗?康熙又会允许吗?富察家与四阿哥联姻,无疑会大大增强四爷党的实力,这必然会打破康熙精心维持的平衡,引起八爷党的激烈反弹,甚至可能让康熙猜忌。康熙会为了某个目的(比如制衡八阿哥),而做出这种决定吗?还是说,他会选择将她赐给一个相对中立、或者更易掌控的人?
车绾绾心乱如麻。她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婚姻规则的了解,对朝堂势力平衡的把握,对康熙心思的揣测,都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冷静的判断。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她没有写信,而是开始临摹一篇极其晦涩难懂的佛经。在临摹到某一处时,她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文先生和她才懂的标记——意为“有要事,需速见”。
她将这篇“习字”混入明日要交给文先生的功课中。然后,她唤来春杏,低声吩咐:“去打听一下,最近宫里关于各府阿哥、以及朝中适龄子弟的……风声。要小心,莫要让人察觉。”
春杏虽不解,但见小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立刻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车绾绾度日如年。她依旧每日去慈宁宫请安,陪伴公主,言行举止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静温和。只有熟悉她的春杏和夏荷能察觉到,小姐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偶尔望着窗外雪花出神时,那紧绷的侧脸线条。
文先生那边暂时没有回音。春杏打听来的消息也零零碎碎,无非是哪家公侯世子到了年纪,哪家格格正在相看人家,并未听到任何关于她的确切传闻。但这反而让车绾绾更加不安。越是风平浪静,水面下的暗流可能就越汹涌。
冬至这日,宫中依例设宴。车绾绾作为公主伴读,本无资格列席正宴,但因太后特意开了口,让她在慈宁宫偏殿陪着用了些素食点心,也算全了礼数。宴席上,她远远看到康熙携后宫妃嫔、皇子皇孙入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派天家气象。她垂下眼,默默吃着面前的素斋,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一道来自德妃,带着探究与忧虑;一道似乎来自八福晋那个方向,笑意盈盈,却让人脊背发凉;还有一道……来自御座之侧,虽然相隔甚远,但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她几乎不敢抬头。
宴至中途,康熙似乎兴致颇高,对身旁的太后笑道:“皇额娘,您看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老四、老八他们为国事操劳,老十四也越发像个样子了。只是这家室之事,倒让朕有些头疼。”
太后捻着佛珠,微笑道:“皇帝日理万机,还惦记着孩子们的家室,是他们的福气。儿孙自有儿孙福,皇帝也莫要太过操心了。”
“皇额娘说得是。”康熙点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下方,“只是有些孩子,品性才学都是好的,耽搁了也是可惜。比如富察家的那个丫头,在皇额娘跟前伺候得可还尽心?”
车绾绾心头剧震,手中的银箸几乎拿捏不住。来了!皇帝果然在太后面前提起了她!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太后依旧笑容平和:“富察丫头是个妥帖孩子,陪着哀家说说笑笑,解了不少闷。皇帝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康熙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
然而,这“随口一问”,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瞬间引起了无数涟漪。车绾绾能感觉到,席间不少人的目光,再次隐晦地投向她,眼神各异。
宴席结束后,车绾绾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撷芳殿。她将自己关在房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只觉得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皇帝的“随口一问”,绝非随口。这是在试探太后的态度,也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富察绾绾的婚事,他放在心上了。接下来的发展,恐怕会快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必须尽快见到文先生,必须知道四阿哥那边对此事的态度,也必须想清楚,自己到底该如何抉择,如何……在这看似绝境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将整个紫禁城覆盖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也掩盖了其下所有的污浊与算计。
车绾绾走到窗前,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下一滴冰冷的水渍。
就像她此刻的命运,看似有无数可能,实则脆弱不堪,一触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