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车绾绾目光扫向地上打翻的碟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她心念电转,沈氏的小儿子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吃了撷芳殿的点心就中毒?
“快去叫太医!快!”她一边吩咐夏荷,一边蹲下身,试图查看男孩的情况。男孩已经意识模糊,抽搐越来越微弱,情况危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通传:“大阿哥到——”
胤禔带着一群侍卫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看到殿内情景,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勃然作色,指着车绾绾怒喝道:“富察绾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私藏外男,还意图毒害人命!”
私藏外男?毒害人命?车绾绾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利用沈氏对她既感激又畏惧的复杂心理(沈氏丈夫的事虽被胤禛处理,但沈氏未必全然放心),或者干脆是控制了沈氏的家人,将这小男孩弄进撷芳殿,再在点心中下毒!一旦男孩死在撷芳殿,她便是百口莫辩!私藏宫外男子(虽是孩童)已是重罪,再加上毒害人命,足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而时机选在康熙回銮前三日,胤禔显然是打算在皇帝回京前,将她这个“隐患”彻底铲除,造成既定事实!
好毒辣的计策!一石二鸟,既除了她,又可能牵连德妃(毕竟沈氏曾是公主乳母,与慈宁宫有旧),甚至给即将回京的康熙一个“宫闱混乱、格格狠毒”的印象!
“大阿哥明鉴!”车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此孩童乃是前公主乳母沈氏之子,不知何故闯入撷芳殿。至于中毒……点心是臣女殿中之物,但臣女绝未下毒!请大阿哥立刻传唤太医救治,并严查点心来源!”
“救治?严查?”胤禔冷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这孩童分明是与你私下往来,被你毒害!来人!将富察绾绾拿下!查封撷芳殿!一应人等,全部拘押候审!”
“谁敢!”车绾绾猛地退后一步,目光如冰,扫过那些欲要上前的侍卫,“我乃皇上亲口嘉奖、赐下圣旨的功臣之女!未有皇上明旨,谁敢动我?此孩童中毒,性命攸关,当务之急是救人!大阿哥不去传太医,反而急着拿人封殿,是何道理?莫非……大阿哥早已知道他会中毒?还是这毒,本就是大阿哥所下,欲要栽赃陷害?!”
她这番话,疾言厉色,直接反将一军,点出胤禔急于拿人而非救人的反常,更将“栽赃陷害”的嫌疑抛了回去!
胤禔被她问得一窒,脸色更加难看:“放肆!你竟敢污蔑本王!”
“臣女不敢污蔑,只是陈述事实!”车绾绾寸步不让,“请大阿哥立刻传唤太医!若此孩童因耽搁救治而死,大阿哥便是见死不救,草菅人命!届时皇上回銮,追问起来,大阿哥如何交代?!”
她再次抬出康熙,点明利害关系。若这孩子真死了,胤禔也脱不了干系。
胤禔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报:“德妃娘娘到——八阿哥到——”
德妃和八阿哥胤禩竟联袂而来!
德妃面色凝重,八阿哥则依旧温文,只是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这是怎么回事?”德妃目光扫过殿内狼藉和地上奄奄一息的孩童,眉头紧蹙。
胤禔抢先将“富察绾绾私藏外男、意图毒害”的罪名说了一遍,语气愤慨。
八阿哥胤禩听完,上前查看了一下孩童情况,摇头叹道:“可怜见的。大阿哥,当务之急,确是救人。不如先传太医,再行查问?”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给了胤禔台阶下,也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胤禔哼了一声,终究不敢真的不管孩童死活(否则在德妃和八阿哥面前说不过去),挥手让侍卫去传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一番急救,那男孩呕出些污物,又灌下解毒汤药,总算缓过一口气,但依旧昏迷不醒。太医查验了点心残渣和男孩呕吐物,沉吟道:“此毒……似是钩吻之毒,毒性猛烈,幸而摄入不多,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将养。”
钩吻,剧毒。车绾绾心中一寒。对方果然是要置她于死地!
“这孩童如何会中此毒?又为何会出现在撷芳殿?”德妃沉声问道。
胤禔立刻道:“这正是要审问富察绾绾之事!还有这沈氏之子,为何会与她私下往来?是否受人指使,行悖逆之事?”
他直接将“私下往来”和“悖逆之事”扣了上来。
车绾绾知道,此刻辩解无用,只会陷入对方的话术陷阱。她转向德妃,屈膝道:“德妃娘娘明鉴。臣女与沈氏之子素无往来,今日之事,实属蹊跷。臣女怀疑,是有人故意将此孩童带入撷芳殿,并在点心中下毒,意图构陷臣女。请娘娘彻查今日出入撷芳殿的所有人员,尤其是守卫宫门的侍卫,以及……接触过这点心的人!”
她将矛头指向宫门守卫和接触点心之人,暗示可能有内鬼。
德妃看向胤禔:“大阿哥以为如何?是否该彻查一番?”
胤禔脸色阴沉,他当然不想彻查,但德妃开口,八阿哥也在场,他无法断然拒绝,只得道:“自然要查!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宫中行此阴毒之事!来人,将今日值守撷芳殿附近的侍卫、太监,以及撷芳殿所有宫人,全部带下去,分开审问!”
一场针对车绾绾的构陷,在德妃和八阿哥的介入下,暂时变成了对“下毒案”的调查。但车绾绾知道,危机远未解除。胤禔掌控着审问权,他完全可以炮制出对她不利的“口供”。
她被暂时软禁在撷芳殿偏房,由德妃带来的嬷嬷“照看”。春杏、夏荷等宫人都被带走审问。殿内一片死寂。
车绾绾独坐房中,心念急转。胤禔这一手又快又狠,几乎将她逼入绝境。德妃和八阿哥的出现,看似缓和了局势,但八阿哥态度暧昧,德妃也未必能完全护住她。关键在于那个小男孩能否醒来,以及……审问的结果。
她必须想办法自救。沈氏……沈氏是关键!若真是胤禔控制了沈氏家人逼她就范,那么沈氏本人是否知情?是否有可能反水?
还有胤禛……他远在回銮途中,能否及时得知消息?他留在京中的戴铎等人,能否有所作为?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无比漫长。窗外天色渐暗,审问似乎还没有结果。
就在车绾绾几乎要绝望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德妃身边那位亲信嬷嬷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将一个极小的蜡丸塞进她手里,低声道:“戴铎让交给格格的。看完销毁。”说完,迅速退出。
车绾绾心跳如鼓,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沈氏幼弟已被控制,安全。沈氏愿反口。坚持到明日。”
沈氏愿反口!戴铎他们竟然找到了沈氏的幼弟(看来沈氏不止一个儿子),并控制保护起来,以此换取了沈氏的反口!而“坚持到明日”,意味着他们需要时间布置,或者……康熙的銮驾,明日可能就会抵京?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她将纸条凑近灯烛,看着它化为灰烬。
有了这个底牌,她心中稍定。现在要做的,就是“坚持”,扛过今晚的审问和可能的变故。
夜深了,审问似乎终于有了“结果”。胤禔再次来到偏房,脸色比白天更加阴鸷,盯着车绾绾,冷冷道:“富察绾绾,你殿中的一个小太监已经招认,说是受你指使,将沈氏之子带入殿中,并在点心中下毒,意图灭口,因为你与沈氏有旧怨,怕其子泄露你的秘密!你还有何话说?”
果然如此!栽赃嫁祸,屈打成招!
车绾绾抬起头,直视胤禔,声音平静无波:“大阿哥,臣女冤枉。那小太监定是受刑不过,或者受人指使,诬陷臣女。请问大阿哥,沈氏之子现在何处?他可曾醒来?他若能开口,自能证明臣女清白。还有沈氏本人,她可知其子为何会出现在此?为何会中毒?大阿哥为何不传沈氏对质?”
她一连串的反问,句句点在关键处。沈氏之子是当事人,沈氏是母亲,他们的证词至关重要。而胤禔显然不敢让他们对质,因为一旦对质,谎言很容易被戳穿。
胤禔被问得恼羞成怒:“本王如何审理,还需你来教?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狡辩!来人……”
“大阿哥!”车绾绾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皇上明日便要回銮!您是要在皇上回宫前夜,未经详查,便定我一个功臣之女的死罪吗?您就不怕皇上回銮后,追问起来,您无法交代吗?!还是说,大阿哥您……根本就没打算让皇上回銮后有机会过问此事?!”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厉声喝问,目光灼灼,仿佛要刺穿胤禔的内心。
胤禔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暴怒取代:“你……你胡说什么!”
“臣女是否胡说,大阿哥心里清楚。”车绾绾毫不退缩,“臣女相信皇上圣明,绝不会容许有人在他回銮之际,于宫中构陷忠良,制造冤狱!臣女愿在此跪等天明,待皇上回宫,亲自向皇上陈情!若臣女真有罪,任凭皇上处置!但在此前,谁也别想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将康熙和“忠良”、“冤狱”的大帽子扣了下来,更摆出一副不惜鱼死网破、等待康熙裁决的姿态。
胤禔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车绾绾,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想在康熙回銮前处理掉车绾绾,造成既成事实。但车绾绾如此强硬,抬出康熙,又点破他的心思,让他投鼠忌器。若真在此刻用强,闹将起来,明日康熙回宫,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他!
德妃和八阿哥虽然看似中立,但绝不会坐视他在皇帝回宫前夜制造血案。尤其是八阿哥,恐怕正等着抓他的把柄。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嚣,由远及近,仿佛有大批人马正在靠近皇宫!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尖声道:“大……大阿哥!不好了!九门提督来报,说……说皇上銮驾前锋已至朝阳门外,皇上……皇上提前回京了!此刻已至宫门!”
“什么?!”胤禔如遭雷击,霍然转身,脸上血色尽褪。
康熙提前回京了!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车绾绾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几乎虚脱。她赌对了!戴铎纸条上的“明日”,原来不是指天亮,而是指今夜!康熙提前回銮,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殿外,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脚步声、号令声传来,伴随着宫门沉重开启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惊心。
康熙,回来了。
胤禔再也顾不得车绾绾,匆匆带人往外奔去,准备接驾。临走前,他狠狠瞪了车绾绾一眼,那眼神怨毒无比,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车绾绾缓缓坐倒在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逐渐亮起的火把光芒,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最高权力回归的喧嚣,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最凶险的一关,她熬过来了。
然而,她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随着皇帝的归来,才刚刚拉开序幕。
紫禁城的秋夜,风很凉,但她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那火苗的名字,叫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