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日,这位昔日的曲江富商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他身形佝偻得厉害,几乎全靠夏沫和林福一左一右搀扶才能站稳。原本合体的锦袍如今空落落地挂在身上,脸颊深深凹陷,面色灰败,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里,还挣扎着残留一丝清明。每走几步,他便忍不住掩唇低咳,声音空洞。
“劳烦……诸位贵客久候,夏某……惭愧。”夏重山在众人面前停下,喘匀了气,才勉强拱手,声音沙哑虚弱。
搀扶着他的夏沫,唯有眉宇间带着些大病初愈的颓靡,但总体看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她代为开口道:“诸位仙师,请入内叙话。”
众人进入祠堂,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香烛烟气混合着木料的味道钻入鼻种。夏重山却挣脱了搀扶,示意林福递过三炷清香。他颤抖着手,对着满堂牌位,极为缓慢而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他在林福的帮助下重新站直,浑浊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族中子弟,最后落在夏沫身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提高了声音。
“夏氏列祖列宗在上,诸位宗亲长老见证!不肖子孙夏重山,承袭家主之位以来,虽无经天纬地之功,然兢兢业业,未敢懈怠分毫。赖祖宗荫庇,族亲协力,我夏氏终由寻常门户,成今日之气象,于商贾之中薄有微名,夏某扪心自问无愧于家族。”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眼中骤然蓄满泪水,声音哽咽:“然……于私德,于家室,夏某罪孽深重!上愧对结发贤妻慧娘,未能护其周全,令其芳华早逝;下亏欠一双儿女,未尽为父之责,致使家门蒙祸,累及无辜。此皆夏某一人之过也!”
他猛地转向夏沫,目光灼灼:“今,夏某自知沉疴难起,大限将至。幸得吾女夏沫,天资聪慧,坚韧果敢,可堪大任!故,于祖宗灵前,决意将夏氏家主之位,并全族权柄,尽数传于第十三世孙——夏沫!”他颤巍巍地从林福捧着的托盘上,揭开红绸,取出雕刻着夏氏族徽的碧玉印章,转身递向已然呆住的夏沫。
“夏氏第十三世孙夏沫,上前接印!”
夏沫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泪水瞬间涌出。她看着父亲枯瘦的手掌中那枚沉甸甸的印章,看着父亲眼中近乎哀求的托付与深藏的愧疚,终于,她缓缓屈膝,庄重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夏沫……谨遵父命!必当竭尽所能,光耀门楣,不负先祖,不负父托!”
夏重山看着她接过印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身形晃了晃,对余九泊等人勉强点了点头,便在仆役和族中子弟的簇拥下,先行离去,只留下林福招呼众人。
“林叔。”夏沫擦去眼泪,唤住老管家,“父亲此举,族中叔伯长辈竟无异议?”
林福躬身,恭敬回道:“家主,老爷这几月一直在忙此事,已将此间利害与诸位族老分说明白。此前心存异议或另有打算的几房,老爷也已做了处置。他们若还想依附着夏府这棵大树,享今日之富贵,便不敢再到家主面前造次。况且,交接事宜已在官府备案,一切合法合规。”
他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余九泊一行人,补充道,“以往族中总有人疑心我夏家与仙门之交仅是泛泛,此番祸事,幸得惊游宗与悬铃门诸位仙师鼎力相助,化解大难,保全我夏氏清誉与根基。经此一事,想来无人再敢质疑仙门与我夏家之谊。”这番话,既是说给夏沫听,也是说给余九泊等人听。
余九泊在听到夏重山那番近乎托孤的誓词时,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夏家如今处于舆论中心,需要仙门的声望来平稳过渡,而他们此行本就是为解决事件而来,挂个名头并无不可。但他心中仍有疑窦未消。待林福说完,他直接问道:“夏重山对方菲的布局,当真从头到尾,毫不知情?”
林福正欲开口,夏沫已抬手制止:“林叔,你去准备午膳吧,此处交予我即可。”林福见状,恭敬应“是”,退了下去。
夏沫这才看向余九泊等人,目光坦然:“此事我亲身经历,其中曲折,由我来说更为妥当。此处不方便谈话,还请诸位随我来。”
她引着众人离开祠堂,来到一处清净的偏厅,屏退左右,亲自为众人斟了茶,方才坐下,缓缓开口:“诸位推测的大致不差。只是方姨……方菲在我夏府布局的时间,或许比诸位想的还要早一些。方才林叔说夏府与仙门有交,此话不太准确,其实是先母和修仙界的人有几分交情,家父他对修士术法,反倒是敬而远之,甚至有些排斥。因此方菲初期很难直接插手府中事务。直到我第一次……假装疯癫,闭门不出,她才寻到机会,借机安插了几个眼线进来。”
她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此后她一直在等待时机。直到我真正受了情伤,意志消沉之时,她安插的人引我‘无意间’去到后山偏僻处,让我‘恰好’目睹了家父‘残杀孩童’的景象。我那时心神俱震,自然是信了,由此种下心魔,状况愈发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