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龙涎香氤氲,项笙的贝齿在下唇烙下一道月牙白痕。
周平帝指节叩着鎏金扶手,眸光渐沉如墨。
李珏唇角扬起转瞬即逝的弧度,却听李瑛从容道:“殿下邀群臣同乐的马球会上,有一献舞的舞姬,她背后正纹着此花。”
他故意顿了顿,果然捕捉到李珏眼中闪过的错愕。未等对方发作,便抢先道:“说来奇怪,那舞姬暴毙后,殿下不是特意嘱咐微臣...”
话音未落便被厉声打断——
"荒唐!本宫何时下过这等命令?"
"那日众人散去,殿下邀臣同乘一车离去。"李瑛眸光纯净如稚子,“殿下说此女不祥,需毁去纹身才可入土。”
李珏失声惊呼:“你竟敢——”
此番是李瑛抬高声量,打断了李珏的话。
“殿下若存疑,”李瑛转动轮椅向前半尺,素白手指搭在膝头锦衾上,“不妨现在就验看这双腿?殿下不止一次旁敲侧击,不就是疑心臣的伤有假,处心积虑与殿下争夺储位?”
他把李珏的心思平白曝露,又问道,“只是不知......父皇可准您当庭验看皇子玉体?”
话音未落,周平帝已沉声道:“准!”
李珏的笑声突然凝滞在喉间,转而化作畅快的大笑回荡在殿内。周平帝的应允来得如此干脆,让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看来父皇当真听进去了他的话。
项笙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虽对表兄的腿疾存疑多时,却未料到他竟会主动点破此事。
她立在轮椅后方,看不清李瑛晦涩的面容。
“殿下既然不放心......”李瑛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唇角却勾起一抹令人心碎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琥珀色的眸子更显寂寥。
他垂首时,一缕青丝滑落额前,恰如当年他母亲被贬冷宫时的模样。
这模样自然是他反复练习,故意做给周平帝瞧的。
“臣这残躯,但凭殿下处置。”他缓缓抬起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锦衾,“只是臣的腿太医们都瞧过,若是还请他们来,只怕殿下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瑛指尖轻叩轮椅扶手。
世人都说,残破之躯不配为帝,可身子健全,心思叵测之人就配得上九五之尊?
他曾故意将孟济云与南懿王借桃花汛贪墨的密报泄露给李珏,偏这位太子殿下装聋作哑,甚至欲调用工部开山的火药,先一步嫁祸这二人,东宫好坐收其利。
“殿下为何执着于臣这残腿?”李瑛轻笑反问,袖中手指却掐进掌心。
那些暗夜来袭的刺客,毒酒,坠马......哪一桩不是东宫手笔?偏生最后得逞的,是敌军那个叛将的暗算。
李珏对这声反问无可作答,恰这时,贾廉已领着鹤发童颜的老者走上前来。
“这位冯老先生,最擅针灸通络。”贾廉话音未落,冯老已掀开医匣——七寸长的银针寒光凛凛。
"此针入穴,便是铁打的人也要痛呼。”冯老枯瘦的手指抚过针尖儿,“老朽行医六十载,还没见过能忍住不颤的腿。”
李珏让开道路,他眼底闪着毒蛇般的期待,连周平帝都不自觉前倾了身子。
项笙单膝跪地,指尖微颤着为他卷起锦缎裤管。布料缓缓上移,狰狞的疤跌入众人眼底,这皆是他保卫北疆的铁证,可他们......
冯老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项笙死死咬住下唇,再不忍看也固执地睁大双眼。当七寸长的银针没入膝下三寸时,连贾廉都倒抽一口凉气,可李瑛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
“不可能!”李珏惊呼道,声带撕扯险些破了音,“再试!这双腿定是——”
“够了!”周平帝的怒喝如惊雷炸响,他颤抖的手指向一旁的血丹,“朕最后问一次,这枚丹药,你吞是不吞?”
殿内一瞬陷入死寂。
那丹药红得刺目,仿佛是用李瑛彼时在北疆流的血凝成的。李珏面如死灰地后退半步,终于明白——今日验的不是腿疾,而是人心。
殿内熏香将尽时,朱漆殿门忽被一阵清风推开,众人诧异望去,但见来人身着一袭广袖道袍,手持拂尘缓步而来。
他逆光而立,殿外倾泻的天光为他镀上银边,颇有几分仙家气度。
“福生无量天尊。”鹤归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那枚血丹上,“既然丹药出自贫道之手......”
话音未落,只见他广袖翻飞,众人还未回神,那枚丹药已在他喉间滚动。
李珏持丹的手僵在半空,李瑛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忧虑。
项笙亦面色微凝,这道人敢为李珏吞下血丹,又知晓张舜被李瑛带走之事,他到底是敌是友?
思忖中,就见他目光沉沉瞥向自己,那副仙人尊容忽地掠过一丝狡黠。
这模样竟好似是识破了她?!
下一瞬,他凝视着她,薄唇轻启:“竟都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