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讲。”
十四岁的少年垂下眼,看着书中名字,问道:“齐国三位太史书同一件事,前两人均因此身死,第三人还要提笔直言,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也可能会死吗?”
顾清诚笑看云翊,并未立刻作答。
云翊继续道:“若明知将死而为之,为何还要做呢?他们一死,崔杼依然是崔杼,齐国依旧还是那个齐国,天下又有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说到这里,云翊的声音小了下来:“学生有时想,在朝为官虽肩负着责任,可若世道已经烂到骨子里,前方是必死的局、必输的仗,还有挺身而出的必要吗?”
斜阳西下,殿内无声,顾清诚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窗扇,黛青色的天幕用过来,最后一抹晚霞正燃烧在天边。
他回过来看着云翊的眼睛,温柔地笑起来:“殿下问了一个极好的问题。”
“所以?”
“所以,臣想告诉殿下的是,这个世道,有一种人,他们生来便觉得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他们看见火,便要去救,看见不义之事,便想去平。见国危,便赴难,见疮痍,便入局。这样的人,他们心中有一杆秤,一头吊着苟且,另一头是他们心中坚持的本该如此。”
云翊目光灼灼的看着顾清诚,问:“先生见过这样的人吗?”
“殿下,”顾清诚朝云翊招手:“来。”
二人出殿,登上高楼,望向北方。
“先生想让我看什么?”晚风拂过,云翊看着遥远天际问。
顾清诚拍拍少年的肩,道:“为天下者,为家国者,为所爱者,都是这样的人。暗夜执灯、寒冬抱薪、狭路昂首。”
“殿下请看,”顾清诚指着飞过的鸿雁:“雁过不留痕,但它们知道,自己曾到过哪里,是不是?”
暮色四沉,初星缀盘,那光芒极其微弱。
云翊抬头看向那些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先生,学生明白了!”
同一片星空下,北疆之地。
从这座关外城垣之上望出去,天地辽阔,无边隔壁荒漠与沉沉暮色融为一体。
沈煜披着头发,踩着木屐,过着玄色披风,坐在墙垛上,身边放着一壶京中送来的屠苏酒。
夜风吹过,发丝与衣袍在高处飞扬,他抬头看着天空,苍穹之上,星河倾斜,横亘万里。
晕乎乎的醉意中,他指着天空道:“阿浔!星星亮起来了!”
楚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的披风:“当心些,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沈煜迷蒙着转过头,盯着楚浔的脸,眨了眨眼睛。
他想起来了,上回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喝酒,结果胡言乱语中,一头栽倒下去,脑袋后头可肿了好大一个包。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笑起来:“早就消肿啦。”
楚浔叹气,将他揽过来护在怀里:“这样,再栽一次,我便同你一块倒,好歹给你垫着。”
沈煜立马端端正正坐好:“那可不行。”
想了想,伸手抱住楚浔:“你怎么这么好?”
将摸到腰身,一片硬壳纸张贴在了手掌心,沈煜将它抽出来:“谁来信了?”
说着将信展开,见上头是母亲的字迹,开头写的是“亲亲儿子”。
沈煜一把将信塞回楚浔衣服里,又赖回去,晕乎乎地问:“信上说啥了?”
楚浔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说今岁冬,要来北疆,裴子云与墨照临也要来。”
“在咱们这里过年?”
“嗯,在这里过年。”
反正有楚浔护着,摔不着,沈煜张开双臂欢呼起来。
楚浔赶紧搂紧他的肩膀。
星空下,夜风中隐约传来驼铃声,远处有几点移动的星火,它们从远方而来,走过荒原上如同大地脉搏一般的新路,像萤火游动。
星空月色下,两人并肩坐在墙头,一个脑袋靠着另一个肩膀,一起看着远方。
突然,沈煜又坐起来,愤愤道:“凭什么娘老是给你写信,不给我写?偶尔写一封还叫我兔崽子!”
楚浔看着他愣了愣,笑起来,安抚道:“只有你写给我信才最最亲。”
沈煜白眼给他:“我可没写过。”
楚浔道:“刚好昨日整理旧物,还看见了,我还带了一封出来,你听听。”
说着,真的从腰封里拿出一封信,展开来。
自己写了什么自己能不知道吗?
沈煜立马伸手去抢,楚浔将信高高举起,两人从墙垛上抢到墙垛下。
沈煜围着楚浔转圈,不断蹦跶,楚浔高举着信,一边躲,一边念:“亲亲阿浔,今至江州,万事俱安,唯思卿之心难安。一路行来……”
原本蹦跶着抢信的人,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疑问来。
沈煜道:“等等!”
楚浔依旧举着信,停下来:“怎么了?”
“那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写出‘思卿’这种不害臊的话!”
楚浔将信递过去:“就是这么写的。”
沈煜低头一看,但见那褪了些许墨色的笔记上,每个字“卿”字的最后一竖笔锋,比他自己所写的同笔划,尖细许多。
这他还不熟悉?儿时模仿苏舒笔记批注作业糊弄先生的事他可没少干。
楚浔见他神情,凑过来看信:“不是你写的?”
沈煜将信灌回楚浔胸前,大喊着跑走:“坑崽!苏舒坑崽!你才是我娘的亲儿子!”
楚浔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拖长了声音笑着问:“屠苏不要了?”
“不听不听!”
“煜儿。”
“我还没念完。”
“……”
前方的人停了停,在星河之下回头:“哼!讨厌你!”
后头的人两步追上去,将人拉回来拥在怀里:“讨厌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