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绫批完手中奏章,抬眼,眼前的人,官袍加身,眉目间沉淀着沉静与锋芒,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少年。
“不同他们在前头对酒,来朕这儿跪着,想求什么?”皇帝幽幽开口。
沈煜伏叩在地,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一句:“臣,叩请外调北疆,驻互市司,协理边贸。”
手中朱笔悬停,云绫道:“春闱五魁,礼部观政一年八个月,巡寺肃清有功,他们都赞你可堪大用。留京入翰林,或转任六部实缺,皆是坦途。”
沈煜抬起头:“臣知。”
云绫搁笔起身:“边疆苦寒,若开互市,便是百事待兴。战事将起,更是举步维艰。”
沈煜看着皇帝:“臣亦知。”
云绫再问:“要去?”
沈煜毫不犹豫回道:“要去。”
云绫看他半晌,正色:“说说吧。”
沈煜伏跪三百,再起身,眉目清明,眼神坚定。
“臣十六入京,十七入仕,承蒙圣上抬爱,领观政之职,入礼部、查僧录、上莲华、巡天下寺,两载所见所历,无不与一人有关,所行之路无不指向一个归处。臣不敢欺君罔上,故陈此情。然,其为因,而非果。陛下曾言,臣乃天子门生,天子门生之责,非安坐京中,而应为君分忧。臣前途将启,深思熟虑,焰靖侯即将北征,待战事结束,边疆百废待兴,臣愿往之,惟以商固边,以互市养民,与侯爷一同,守一方疆土,安一方民心。”
别的老油子,定会将私心裹在家国天下里头,好让他这个皇帝感念臣子忠心,忧国忧民,不得不允,沈煜倒好,一开口,就把焰靖侯放在前头。
云绫听完,许久未说话,眼见着沈煜眼神儿左右乱飘了,才故意问道:“若朕不许呢?”
沈煜立刻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瘪起嘴巴:“那臣必定十分难过,不过也只得留在京中,陛下让臣去哪里,臣就去哪里。”
沈煜已经做好打算,若真不能跟着楚浔去北疆,那他定要找些尽量往北边跑的差事来做。
“就知道你。”皇帝哪能看不出他的小九九,抚掌笑起来:“若朕让你去,你保证把商路开起来?”
沈煜猛力点头:“臣保证!”
皇帝提起笔,笑道:“去吧,方才你来之前,焰靖侯已经来过,这会儿,应在宫门处等你。”
沈煜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来做什么?”
皇帝头也不抬:“退了朕一堆军功赏赐,说要朕给你赐个字。”
说着,云绫将方才写好的两个大字拎起来:“常德临,给沈卿看看吧。”
常德临将御墨接过,放到沈煜手里。
沈煜低头一看,宣纸上写着“羲和”二字。
皇帝道:“焰靖侯说,耀空昭世,是为羲,同舟共暖,是为和。沈卿,这便是你的字了。”
三拜叩谢隆恩,沈煜赶紧爬起来往宫门去。
不顾常公公手忙脚乱地招呼,沈煜捏着手中御墨,在御道上一路小跑,在离宫门不远处,远远看见静静等在宫门处的楚浔。
楚浔见他出来,迎过去,沈煜跑得更快,没等他走两步,沈煜飞跑过来,扑了个满怀。
常德临咳咳两声,挥挥手,宫门下,侍卫太监们纷纷面壁。
楚浔愣神一瞬,笑开来,搂着沈煜没松手:“怎么跑成这样?”
沈煜离开他的怀抱,扬了扬着手中宣纸,更用力地扑进玄色大氅里,嚷嚷着道:”我最喜欢你了!”
楚浔对常德临颔首,揽着沈煜走出宫门,微微低头,轻声说:“好巧,我也是。”
除夕上元过,该相聚的聚过了,该告别的也告别过了。
回北之行,启程在即,将军府中,沈煜抱着暖炉看着众人清点箱笼。
观夏抱着层层叠叠的衣袍来:“公子,这些旧衣常服还要吗?”
沈煜伸手翻了翻:“要,怎么不要。”
他一件一件拎给观夏看:“这件,是浮白仙居时,侯爷穿过的,这件,我记得是接风洗尘宴那日穿的。”
又往下翻了几层:“这个……啊!永昌候府赏梅宴。你可没见着,那些个夫人小姐,看着侯爷都挪不开眼,对对,还有这个……”
观夏连忙掐了他的话头:“停停停!我都收着,带去北疆,公子往后想看侯爷穿哪件自个儿说去。”
说完抱着衣服跑了。
“诶!”沈煜看着连后脑勺都对他透着嫌弃的背影,可惜道:“我还没说完呢。”
观夏无视自家公子,一边往外走一边翻着手中旧衣:“侯爷的衣服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色儿,也不知道公子那眼神儿,是怎么认出来的。”
鸢与博满抱着一堆书本从沈煜身边路过。
“公子!您挪挪,咱过一下。”博满依然声如洪钟。
沈煜挪到左边。
鸢用胳膊肘挡了挡:“哎!哎!倒了倒了!”
沈煜赶紧伸手扶了扶鸢手里垒了老高的厚厚籍册:“我来搬吧。”
鸢惊恐地退后三步:“别!被将军看到了得让我把手里的书都抄了。”
博满劝道:“公子还是回屋吧,大冷天儿的,您杵在这儿也没啥事儿做。”
鸢附和:“对对,您赶紧进屋去,看看话本吃吃零嘴儿什么的。”
两人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抱着书溜溜地走远。
一群人各忙个的,就连林煦都跟着朗元去了兵器库。
沈煜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所及,在满院子箱笼竹篾编筐间往来穿梭的亲兵仆从们纷纷转开头。
公子,您别来,您老实呆着。
沈煜叹气,他好不容易想勤快一回来着。
楚浔交接完京中差事,进宫商定了今春北进事宜,回来的时候,府中前后便是两幅画面。
府门到后院一路,摆满了箱子,朗元拿着一卷三尺长的单子,一箱一箱清点,观夏指挥着大伙将各式五花八门的物件码进箱笼。
再看湖边角亭,府中唯一的闲人,仰在躺椅上,拢着厚绒毯,烤着小炉子,话本盖着脸。
睡着了?
楚浔穿过忙碌的一边,悄声步入亭中,还未走进,便听沈煜青天白日做大梦,说的是:“这回行军打仗,该我做主了……”
“……”
楚浔看看天色,日头正中,早春暖阳正好,思量一瞬,也不管那青天白日,大步上前将椅子上的人扛了起来。
颠转中,沈煜惊醒,反应过来时,已被扛着往濯缨居走。
“阿浔?”楚浔步子迈得极大,晃得沈煜不得不紧紧抱着他得脖子:“我正睡着呢,这是干什么?”
楚浔侧头掀起眼帘,揶揄道:“让你在这京城最后做一回主。”
“……”从脖子根儿红到脑袋顶,沈煜嘴硬道:“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楚浔直接问道:“想回房,还是想去沐芳斋?”
沈煜瞪着眼睛看天,捶他肩膀:“楚静深!光天化日之下,你越发没脸没皮了!”
楚浔脚步不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皮,无用。”
说完跨进濯缨居院子,脚步直接往通往沐芳斋的小道一拐:“以后得将红枫泉的热汤,给你引到总督府里去,或在侯府里修一处更大的,如何?”
沈煜放弃要脸,趴在楚浔肩膀上,看着俊美侧颜。
圣上,边境互市商路要是一时半会儿没开起来,可绝不能怪臣,实在是楚卿红颜祸水!